她没有深思令唐筝这样发问的原因,神色恢复平静,无波无澜。

“我的确不喜欢。”

唐筝回以温吞笑意,不再步步紧逼追问。

“下午琴房估计就能装修好?,我想趁现在空窗期还有时间,去海茂商业区的琴行挑一架趁手的钢琴,但又对这里不熟悉,黎老师空闲的话,能不能给我当当向导?”

黎簌想也没想就直言拒绝,“唐筝,你真的弄清楚我们的定位了?吗?”

唐筝笑着反问:“什么定位?”

黎簌忽而?无话,两月相处的种种经历浮现眼前?,对家二字,好?似已经不像从前?那么纯粹。

在她低头沉思时,唐筝悄无声息离开了?阳台,只剩吊着的几盆垂叶吊兰在风中摇摇晃晃。

方才被?唐筝牵绊,周遭杂声销声匿迹,现在随着隔壁隐约的电钻声,黎簌终于明白唐筝反复求证喜不喜欢她所弹曲子的用意。

透过滑轨玻璃门?,黑胶唱片机传来的悠扬曲调越发清晰,循环播放的,分明是唐筝在福海广场弹奏的森林狂想曲。

黎簌找她的堂兄黎明训帮忙把?那段录音去杂,刻录进了?唱片中。她刚刚到阳台透气忘了?关唱片机,这段循环的曲子,随着探针旋转,毫无保留地被?唐筝听了?去。

她听着曲子,强装镇定说不喜欢。唐筝却没有戳穿反驳,没有以对家身份看她笑话。

不久后,唐筝离家去琴行,让廖望监工进度。

“我对崇市的琴行不太熟悉,听说黎老师的堂兄是飞掠娱乐的总监,手下也有一家琴行,黎老师能不能给个?地址,好?过我自?己无头苍蝇似地乱转,黎老师都在家里闷四天了?,确定不出去走?走?吗?”

黎簌沉吟许久,没有接受这盛情邀约。

她们在千鸟群岛的事还未彻底平息,现在一块出去,被?狗仔抓拍到指不定编排成什么样。

夏日三伏天到了?末梢,初秋萧索凉意浸透而?来,天空阴云积攒,不久将有一场大雨。

站在走?廊里,唐筝感受到攀附脊背的凉意。她想起在千鸟群岛淋雨低温休克后命悬一线,出去的心开始摇摆不定,弹钢琴的冲动又胜过一切。

邀请的话不过随口?一说,她不抱希望黎簌能答应,然而?当她打算道别时,却被?黎簌喊停了?脚步。

“出去走?走?也没事。”

短短几字从黎簌口?中说出,唐筝以为?自?己幻听。

“所以,黎老师是……”

黎簌毫不避讳,“因为?我想赚你的钱。”

这是什么理?由,买架钢琴便宜的不过几万,为?了?这点钱委身和对家结伴出行,黎簌怎么看都不像这样的人。

黎簌不愿多说,唐筝也不会多问。

她第二次坐上黎簌的车,黑色的凯迪拉克在沥青路上匀速行驶,沿着导航去到了?位于崇市远郊的琴行。

琴行店内无客,很是冷清。

店员认识黎簌,见她领着个?年轻女人走?来,眉心暗跳,忙热络地迎上去。

黎簌不喜欢听人聒噪推销,她无声看去,不过对视瞬间,就堵住了?店员喋喋不休的嘴。

唐筝在原世界有过长达十?六年的习琴经历,比起整日浸淫琴行的店员,对钢琴品质的好?坏有更多话语权。她没有听店员天花乱坠的详尽推销,自?顾自?低头查看每架钢琴,在偌大的琴行内来回走?动。

最终,她停在了?一架标价不算高的钢琴前?。

“诶,我怎么觉得,那个?是唐筝?”

“乱讲,黎小姐怎么会和唐筝在一块,不过身形确实有点像。”

“别说了?别说了?,黎小姐朝我们走?过来了?……”

趁唐筝在试音的功夫,黎簌走?到店员面前?,将手搁在暗漆榉木柜台上,纤长食指轻敲柜面。花纹素雅的荆棘戒叠戴手上,像冬日被?雪花压着的稻穗,衬得她的手越发漂亮纤修。

“不管她看中哪款,往高了?要价,她付得起。”

“什么?”

店员睁大眼睛,不明白黎簌为?何要坑唐筝,皱着眉面色为?难,“她不是黎小姐的朋友吗,这不好?吧,况且黎总一再告诫我们,不能欺瞒顾客。”

朋友二字,像根针扎在黎簌耳中。

她回头看向不远处正在忘我试弹的唐筝,十?指在琴键间有节奏地跃动,奏出悦耳的鸣声。

又是一首她不曾听过的曲子。

在漫长的试弹过后,唐筝最终选定一架价格适中的立式钢琴,询问价格时,几个?店员支支吾吾说不出口?,目光时不时瞟向黎簌。

唐筝心里清如明镜,缓步走?到黎簌面前?。

她的衣着和她的人那般温和,连衣裙尾裾跟着轻轻晃动。梨木棕色的长发被?绸缎带松松散散绑在脑后,口?罩和墨镜遮住了?笑意,衬得她内敛无锋,柔和得如同湖面平静的水澜。

“黎老师,给个?价吧。”

她的语气太过真诚,好?像无论黎簌的价格多荒谬,她都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倾其所有付出。

黎簌带唐筝来她堂兄的琴行看琴,不过是想让店员抬到离谱的价格,逗弄一下唐筝,等唐筝付不出钱时向自?己求助。

可店员的“朋友”二字萦绕耳畔,莫名让她收了?捉弄心思。

“现场试弹一曲,如果我喜欢,可以代你付款。”

黎簌说完就开始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