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挂了?电话出门, 正好遇到取完快递在按密码门的唐筝。她?想错身下楼,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个意思。

“你忙吗?我想带你去见个人。”

“见谁?我认识吗?”

唐筝仔细一想, 这个世界她?认识的人屈指可数, 去见谁又有什么区别。而且不必绞尽脑汁就能?和黎簌一同?出去。她?站在门前思考片刻, 答应了?下来?。

看着几日不见的黎簌,她?想起生日那天晚上,黎簌嘴上说着没?准备礼物, 却在小区的秋千旁,送了?她?一枚古朴的山鬼钱。

山鬼钱的祈语, 是希望平安。

黎簌希望她?平安。

黎簌些许懊恼自己嘴快,可邀请的话说出口, 没?办法往回收,“你先收拾,我下楼在车上等你。”

为了?显示自己和唐筝不那么亲近,她?又立刻将?措辞删减,此地?无银改了?口。

“我先下楼挪车。”

她?们要去的地?方,朝安疗养院。

朝安疗养院位于崇市南区,车程不远。

南大道在修路,颠簸路段车速降不下。唐筝喝水时不慎将?水洒落在了?衣袖上,她?抽纸巾擦袖子间隙,黎簌无意中瞥见那皓白手腕上多?了?条红绳,上面系着她?送的那枚山鬼钱。

黎簌眼波微晃,很快又平静如初。

“脖子上戴着佛教的平安符,手腕上戴着道教的山鬼钱,我外婆两家都信,却非两家都戴,你是头一个。”

闻言,唐筝擦拭衣袖的动作缓下,故意将?山鬼钱和平安符往外露,“我平生不做恶事,哪家神明愿意保佑我,随他们心意。我只需知道这是黎老师送的,就已经足够。”

黎簌把衣袖往下拉,遮住自己手腕的红绳。

隐约能?看出,也是山鬼钱的模样。

到达朝安疗养院时,才是早上十点。

来?探望许桑宁的事,黎簌没?告诉名义监护人叶迁。她?带着唐筝穿过长而窄的过道,走到疗养院四楼的房间。

开门时,叶迁正在给?许桑宁喂粥。

听到声?响,叶迁以为是护工,搁下碗回过头,看到来?人后,惊讶地?从床边站起来?。

“黎老师,你怎么来?了??”

她?将?目光落在黎簌身后的唐筝身上,动了?动嘴唇,识趣地?没?多?问,“这些日子陈姐安排了?很多?工作,黎老师难得抽空。你打电话让我去接你就好了?,自己开车多?麻烦。”

黎簌把车钥匙搁在桌上,将?围巾往下扯了?扯。

“你带着阿宁姐不方便?。”

两人你来?我往,唐筝插不上话。

顺着黎簌的目光,唐筝看到了?一个五官柔媚温绻、眉尾却斜生着道细小浅疤的女?人。她?穿着米色高领毛衣,正抱膝坐在床头,周围堆满了?玩偶,眼底晃荡着和周身气?质十分违和的惧意。

唐筝挥了?挥手,正要礼貌地?打招呼,却见女?人收回打量黎簌的视线,嘴角一瘪,眼眶鼻尖迅速泛红,拽着个粉色兔子玩偶躲到了?叶迁身后。

“姐姐,我怕我怕……”

明明许桑宁看起来?比叶迁年长,甚至比黎簌年长,却喊她?姐姐。

唐筝看着这诡异的一幕,眼睛里疑色流转。

“宁宁乖,不要怕不要躲,”叶迁放缓了?声?音安抚,试图用简短的言语唤起许桑宁对黎簌的记忆,“这是黎老师,上个月还来?看过你呢。”

从黎簌进来?开始,许桑宁就满脸戒备,变成?了?竖起长刺的刺猬,扯着衣摆怯怯地?躲在叶迁身后。

三十六岁的年纪,因为蹦极事故损伤大脑,她?的心性变得单纯怕生,像个尚未被世俗浸染的孩子。她?记不清叶迁以外的人和事,常常趁保姆不注意偷跑出家门,无奈暂时安置在疗养院。

许桑宁一哭,房间内三人都乱了?阵脚。

“宁宁乖,别哭别哭……”

叶迁的轻声?安抚不奏效,许桑宁越哭越凶。

从前,许桑宁是黎簌很敬重的大满贯前辈。

现在,许桑宁只是个披着大人皮的小孩。黎簌脱下外套走到床边,起了?逗弄心思。她?拉开那只粉色兔子玩偶,肆无忌惮说重话。

“许桑宁,不许哭,把眼泪憋回去。”

许桑宁抱着叶迁后腰,埋着脑袋,听着黎簌这似是恐吓的威胁话语,吓得肩膀一抖。她?止住了?哭声?,却仍旧抽抽嗒嗒地?不敢抬头,连兔子玩偶掉了?也不敢拾取。

叶迁警惕地?将?许桑宁藏在身后,在两人中间说和,替许桑宁擦眼泪,“别吓她?了?,黎老师,她?夜里容易做噩梦。”

黎簌不答,随手指向?正独自凌乱的唐筝,“阿宁姐,你还记得上次叶迁给?你放的钢琴曲吗,喏,弹曲的人来?了?。”

细算起来?,许桑宁和唐筝顶多?是陌生人。

她?们宁没?在现实中见过面,却在钢琴曲上结了?缘。上次多?亏了?唐筝那首不是安眠曲,却胜似安眠曲的《雾霾天》,许桑宁情况得已好转,她?本人也一直嚷着要见唐筝。

唐筝接收到黎簌的示意,虽不知道她?们给?许桑宁放了?什么曲子,但出于安抚情绪的考虑,还是上前两步,“许小姐别哭了?,我可以给?你弹别的曲子,只要你喜欢。”

许桑宁抽抽嗒嗒止住哭声?,抬头怯怯地?朝唐筝看来?。她?依旧揪着叶迁衣摆不肯松手,眼尾泛红,泪痕未干。

“真的……什么都可以弹吗?”

话里哭腔浓重,听的人心脏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