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簌没动,坐姿笔直得像樽雕塑。
“姑娘?姑娘!说你呢,卧室暖气有没有问题?”
黎簌闻声看去,大嗓门?的维修师傅已经拧好暖气盖,提起工具箱望向她,这时她才后知后觉那番话?是对谁说。
她依旧坐在沙发里,没动,淡声回应。
“这家的主人,不是我。”
“嗐,你朋友做饭呢,带我去检查,我自己不方便进人小姑娘房间?,”维修师傅摆摆手,又看了眼时间?,忍不住着急催促,“九单元还有个住户等着维修呢,快些,快些!”
黎簌也不想进唐筝房间?,可看唐筝在厨房里忙碌,她只能?起身,轻车熟路将人带到了卧室,任维修师傅检查暖气管。
几张手稿被吹落,是不曾听过的曲子,还未成?型。
黎簌弯身拾起,放到床头柜上?压着。
她有点想听。
但央求唐筝的话?,她才不会说。
床尾放着两个暖手袋,空调遥控器调到了三十度。足见唐筝昨晚多难忍受这严寒,却一声不吭,没有向黎簌求助。
维修师傅很快把所有暖气片检修好,他忙着跑九单元给?另一住户维修,匆匆留了话?,背着工具箱离开了唐筝家。
偌大的房子里,只剩黎簌唐筝,还有不敢出窝的蜜袋鼯。
由于?身体受不了重油重辣,味觉又在常年的药物?催化下钝化,唐筝的饭菜总是清淡少油。
两个小时的忙碌,只做了三道菜。
卖相很好,只是由内到外被寡淡感笼罩。瘦肉炒莴笋,丝瓜鸡蛋汤,还有黄豆猪蹄煲……一颗辣椒圈都瞧不见。
黎簌并不饿,她从?前饮食很不规律,空腹整天是常有的事。但唐筝做好了饭菜,她之前也脑子一热答应留下来,如?果现在离开……
这样伤人的事,她做不出来。
每次夹菜,唐筝的目光都会跟着她的筷子移动,最后干脆撑着腮看她吃饭。反复四五遍后,黎簌终于?受不了了,搁下筷子。
“唐筝,看我不能?代餐。”
“味道怎么样?”
黎簌很想给?个中肯的评价。
一般,或者还行。
可看着唐筝永远满含期待的澄明眼睛,那些话?莫名说不出口。
笑意温浅的目光,化成?了透明软刺。
轻轻地,扎在了黎簌柔软的心间?。
“……不错。”
这场黎簌以为会很煎熬的用餐,竟然?轻松无比,体验感超乎了她的预期。两人都心照不宣,没有提及开关电视的小插曲。
吃完饭回家后,黎簌接到了黎予的电话?。
“刚做完两台手术,下班!估计下雪天你也不出来觅食,准备开车去你家,要带什么饭?”
黎簌:“已经吃过了,不需要带饭。”
黎予有了大胆猜测,话?里设套,她没有问在哪吃,而?是直接的一针见血:“唐小姐做的饭好吃吗?”
“比你以前带的要好吃。”
黎簌下意识回复,发现黎予的问题不对劲,又改了口,此地无银解释:“不是她,我点的外卖。”
黎予哪里不知道黎簌在说谎,可在她印象里,黎簌对谁都冷淡,她想不通,自己姐姐以前对唐筝相看两相厌,怎么这几个月,陡然?对唐筝展现出不同的态度。
既然?黎簌已经吃了饭,黎予打消了再冒雪赶来的念头,她不爱八卦,却还是叮嘱黎簌要离唐筝远点。
从?前她告诫过黎簌别和唐筝走太近,否则被吃干抹净都不知道。
吃干抹净,当时不过是荒唐的玩笑话?。
现在看来,黎簌不受控制往唐筝方向倾斜,很有可能?实?现。
当天,深夜。
十八楼寂静走廊外,响起凌乱嘈杂的脚步和交谈声。
黎簌向来浅眠,她穿着睡衣起身,透过猫眼,看到五六个人围在唐筝家门?口,不知发生了什么,行迹匆匆十分忙乱。
纵使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多管闲事,她犹豫片刻后,还是穿戴齐整,遮挡住脸开门?走出去。
唐筝似乎受了惊吓,赤脚倚站在走廊外,眉眼低垂。她穿着湿透的丝质睡衣,外头披着羽绒服,身上?满是黄褐色锈水,狼狈又可怜。
戴在头顶的黑色渔夫帽被拉得极低,在眼底遮出一片阴翳。
黎簌走得更近,透过错乱的人影,看到唐筝家门?敞开着,屋子里脏水流了一地,热气蒸腾,客厅深处刚修好不久的暖气管爆炸,高温锈水还在持续从?破漏处喷溅。
喷在唐筝身上?的锈水,被走廊穿堂风吹着已经凉透,她的发梢往下滴水,抓紧羽绒服怔然?站在家门?口,等维修人员紧急维修。
袖手旁观的想法,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黎簌转头,从?自家玄关鞋柜找了双新棉拖。踌躇三秒,放到了唐筝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