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似乎见过这老头人偶,它不是摆在一楼客厅吗。
右侧美人榻上侧躺一位旦角扮相的戏子,长裙鲜妍,白面红腮,花扇遮面,扇底花鸟反面朝外,戏子一脸愁容,美目流盼,凝视入侵者。
同为人偶,但迦拉伦丁嗅到的气息要被外面那幅世界名画危险百倍,他们的身体零件多为金属,球形关节也由精钢制成,青骨天师只有普通布娃娃大小,戏子人偶却足有成人等高。
檀板声起,大锣响,铙钹节奏清脆明亮,三弦动,京二胡柔腻,月琴激昂。
戏子人偶行动如真人般流畅,起身,摇曳生姿,水袖一抛,缠在立柱和房梁之间,戏子人偶竟一跃攀上房梁,袖中花扇飞出,在空中回旋,扇骨带刺,朝迦拉伦丁面门飞来,他立即抱头一滚,险些被剃个秃顶。
花扇收回粉面戏子手中,球形关节手捻起兰花指,戏腔韵白念词幽幽地回荡在空旷昏暗的房间内:“此本逍遥地,莫惊春池水,吾为,水袖天葬,来者何人?”
迦拉伦丁手伸向后腰按住了弯刀柄,抬眼看向正前方,正对面的墙壁上并无门板,却凭空贴着一副红底黑字对联。
术通阴阳,覆手诛邪祟
戏说嗔喜,反扇搅乾坤
横批:你死定了。
入侵者已被困入密室。林乐一从阴影中现身,坐在轮椅上,抬手拂开垂曳的水袖,露出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审视堂下来客。
迦拉伦丁也生有一身咖啡色皮肤,长发飘舞,戴珠链面帘,赤足,腕挂闪石,腰挂弯刀,着装有些西域韵味,媚眼如丝。
第22章 污染
“呀,既然你发现了,我也不用再藏头露尾。”迦拉伦丁直起身子,将华丽弯刀背于身后,体态轻盈匀称,尤其腰部纤细有力。
美人笑声如银铃,珠石面帘清越相碰,仅露出一双紫色眼眸,仿佛倒映繁星碎片的海洋。
林乐一也被这张明艳的脸庞晃了下眼,他的穿戴风格和梵塔初来时的服饰类似,充满野性美的部落劲装。
“梵塔大人回部落复命,照看你的工作已经交接到我手上了。”迦拉伦丁妩媚一笑,“认识一下,翼虫部落荒原祭司,迦拉伦丁。”
“交接……”尖锐冰冷的词汇,让林乐一满身伤口更加刺痛,打碎了最后的幻想,接受现实确信自己只是一个任务目标,可以在负责接待的使臣之间踢来踢去。
他一咬牙,按下立柱上的暗格,退回暗室阴影中,立柱内机关启动,伴随着机械相互咬合的声响,立柱旋转,将背面雕刻的一尊坐佛转向外,大佛展开千手,每只手掌心都雕一只眼睛,一瞬间千眼全睁,坐佛身上出现百十个孔洞,弹簧上膛,数百道菱形铁钉同时射出。
迦拉伦丁抽出弯刀在身前划出一道月弧,霎时将几十道铁钉斩断,但那坐佛又调换千手,转到另一个角度发起攻势,与此同时,他脚踩过的地砖暗格也纷纷打开,让地面可供站立的区域越来越少。
迦拉伦丁知道不可能再留手了,被一介人类小孩逼入绝境实在难看,可眼下若再不逃脱,死不了也要脱层皮下去。
他突然弓身,背后顶出一双淡绿色膜翅,绚丽的紫色脉络光纹隐现,整个人倏地缩小,凌空化为一只紫绿相间的螳螂,正面迎击尖刺箭雨,闪避急速的铁钉,并冲向林乐一。
螳螂在空中恢复原形,迦拉伦丁手持弯刀俯冲而下,朝林乐一袭来,月牙刀刃扫过林乐一咽喉。
两把金属兵器相撞,爆发出几片炽热火花戏子人偶已闪现至林乐一身侧,手展花扇,以尖刺扇骨架住迦拉伦丁的弯刀,刀刃无法再压近一分。
戏子人偶眼睛以碧玉镶嵌,与面颊红粉戏妆交相辉映,指如削葱,唇含丹朱,五官鲜活灵动,巧夺天工。
林乐一平静坐在轮椅上,刀刃和扇骨就架在他眼睛前毫厘之处,他仍半分未退。
迦拉伦丁回头望望身后,整个房间的地砖已经全部陷落,仅剩自己站立这一块还安然无恙,探头向底下瞧,脚下坑约深两米,坑底全是插在水泥上的玻璃碎片,让迦拉伦丁脚底生寒,惊出一身冷汗。
他收起弯刀,率先投降,这里是林乐一的主场,天知道他还能拿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人偶出来折磨自己。
“你是来带我去新世界的吗?”林乐一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淡淡地问。
“现在去新世界?”迦拉伦丁想了想,“你是载体吗?”
“什么是载体?”
“梵塔连这都没和你说啊。畸核你总听说过吧,有些人类把畸核镶嵌在身上,获得畸体的力量,这样的人类就称作载体。”迦拉伦丁抱臂解释,“只有载体人类能安全出入新世界,普通人类进入新世界就会被星环的超强辐射同化成畸体。”
“不会死,只是会同化成畸体?”林乐一眼睛发亮,“那有什么不好?你这就带我启程吧。”
“不能说不好……”迦拉伦丁为难地托起下巴思忖,“但你是预言之子,我可不敢让你发生变化,一丁点儿变化都可能导致预言失效,以女王的脾气,一定会把我斩首以儆效尤,你也不要为难我。”
“我也有畸核。”林乐一摸出梵塔留给自己的三枚白色盲核,托在掌心,“你能告诉我怎么镶嵌吗?”
“住手,快住手!绝对不行!”迦拉伦丁大惊失色,捂住林乐一的手掌,“你敢胡乱嵌盲核?万一赌出点破烂能力来,岂不毁了你一辈子?我会被翼虫部落的子民戳一辈子脊梁骨。再说谁乱赌这么低级的盲核啊,哪怕是盲核黑也比盲核白强啊。”
“我身上还能发生什么更糟的事吗?”林乐一垂下眼睑,轻声叹息。
“女王就不该派梵塔来找你,那家伙的嘴只用来调侃和放狠话,该传授给你的知识一个字都没讲过。”迦拉伦丁怕他脑子一热真把盲核白嵌在身上,于是晓之以理,把利害关系一五一十给他讲清楚。
“我们新世界的生物,哦,你们称我们为畸体,有四个成长阶段,幼年期、成长期、化茧期,最后一阶段为蝶变或羽化。蝶变相当于完全进化,从此身体全面进入巅峰状态,而羽化却只能保持巅峰状态六小时,时间一到立即灰飞烟灭。”
“决定我们最终蝶变还是羽化的最重要的时期就是化茧期。畸体会选中一位或是多位人类,给予图腾印记,进入化茧期时,人类可以进入茧内挑战巅峰期狂暴的畸体,一旦成功杀死畸体,就能与其建立契定关系,畸体也能顺利蝶变,得到双赢的结果。作为回报,畸体会形影不离保护契定者不受伤害。”
形影不离……林乐一前倾身子,专注地听他说话,担忧地问:“畸体可以与很多人类契定吗?”
“不能,在茧里,谁给畸体最后一击,谁就是唯一的契定者。但是图腾印记可以给很多人嘛,鸡蛋不要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多点人尝试,蝶变成功率不是会高一些嘛。”
“那人类可以契定很多畸体吗?”
“这倒是可以的,不过畸体对契定者占有欲很强,不一定愿意分享契定者,况且谁都不愿意自己的契定者再去冒险进其他畸体的茧,死了谁负责,所以一般情况下畸体和契定者一一对应。”
“如果很多人都进入了茧,只有一个人成功契定了畸体,剩下的人怎么办?”林乐一脑海里冒出了许多问题。
“就死了呗。茧壳有自我保护机制,不允许非契定者活着离开茧壳,不过谁让你们非要竞争呢?这本来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
“如果没人进入茧,或是没人能杀死茧里的畸体呢?”他继续问。
“没人入茧,或者进入茧里的人没有图腾印记,畸体就会自然羽化,进入巅峰六小时然后死去。如果是拥有印记的人入茧,但没打败畸体,自己死了,印记破灭会让畸体理智暂时回归,解除狂暴状态,还是有机会苟延残喘一下的。”
“你刚刚说‘图腾印记’是什么意思?”林乐一觉得这个词有点耳熟。
“每个畸体都有自己的专属印记,可以印在人类身上,意味着给予这个人在未来契定我的机会,只有拥有印记的人打败畸体才会成为契定者,没有印记就算杀死也没用。嗯,相当于预约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