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我们便要告辞了,多有打扰。”

天帝点点头:“希望尽快找到暗害破军殿下的人,太白殿下和勾陈殿下慢走,我让人送送你们。”

毒来得蹊跷,天界其实也有些人心惶惶,当初跟着萧辰的天兵也不少,这毒连萧辰都挡不住,若是拿来害别人,岂非更轻而易举。

太白婉拒了天帝,他跟勾陈是要回了,可还留了两个呢,万一他俩给天界添了什么麻烦,以后他们还得给人家赔不是,现在还是客气点为妙。

再说毒里有相思,也不知跟天界这些人到底牵扯有多深。

星君查出了相思,容渊查到了黄泉水,不过眼下容渊也没别的进展,先前擅闯听风涧的妖,跟萧辰中毒的事没关系。

“尊主,在听风涧捉到的那个妖死了,魂过阎罗殿,生前犯下的罪里确实跟破军殿下中毒的事无关,其他的罪判官已经判了。”

容渊点点头,字迹飘出:“按罪名处理就是了。”

“他跟随前妖王,”左忆道,“所以才恨极了破军殿下。”

前妖王还在十八层地狱里受煎熬呢,魂锁还是容渊亲自上的。当年也有妖想潜入幽冥妄图把前妖王放出去,大部分人死在了前十七层地狱里,身体死了,魂儿也没能脱出去。还有个妖厉害点,见到了前妖王亡魂的惨样,被容渊杀死在十八层地狱里,魂飞魄散,什么都没留。

容渊在学会了收敛心性后,可以云淡风轻的心狠手辣。

左忆汇报完,退出殿外,容渊处理完公事,独自一人回了幽莲宫,他在书房内踱步,转到一个书架后,手指划开一个灵封,出现了个盒子,里面装着陈年旧物,有两层,容渊打开,最上面是块白净的帕子,第二层放着一个色彩浓重的鬼面。

帕子他其实之前都是随身带着的,在萧辰入幽冥前夕才收了起来……虽然萧辰大约根本记不住这根帕子,毕竟他当年就没留意。至于面具,容渊当初挑这个面具时,他的师父,也就是前尊主还扼腕了好久,说怎么审美养成这样。可那时容渊觉得这面具特别适合他,恶鬼么,就该是鬼面。

后来……后来在战场上面具缺损了一小块,某人屈指在他面具上一弹,问他好好的人非得戴着鬼面做什么。

于是如今容渊摘下了鬼面,学着试做一个人。

原来看见戴面具的,萧辰还能想起“鬼面”来……容渊捏着面具,犹豫要不要干脆把它毁尸灭迹,臭脾气的小鬼还是被人遗忘更好。但是这面具见证了他与他最初的相遇,这么扔了,又实在舍不得。

容渊在书房内蹉跎半晌,最后还是将面具放进盒子,原封不动收了起来。只要不让萧辰发现就好了,容渊彼时如此想到。

萧辰的毒血他留着自己在查,自打查出里面有黄泉水,他便不放心交给其他人,左忆和右常他信得过,但不好让他们现在知道自己对萧辰这么尽心,因为他们如果问缘由,容渊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说。

※※※※※

花灯节的热闹尚未停,萧辰和木清已经回了相逢客栈,早早歇下了。

萧辰已经多年不曾做梦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话对他竟然也合适,他躺在客栈里,迷糊间梦到了鬼面跟着他的那段日子。

鬼面刚开始被他拎在身边时,对他不像对旁人那么刺猬,但是警惕还在,像个随时保持警戒的小兽。萧辰本人也不怕刺头,毕竟带庚邪带出经验来了。约莫是战场上救了鬼面一回,反正在他面前,鬼面除了话少,别的地方还算乖顺。

战场不是什么好地方,可三界里也找不出清净地儿了,到处都在争斗,随时都在死人,萧辰的军队能迅速壮大,是因为越来越多人厌倦战乱,与其不明不白地厮杀送死,不如明白地提起刀剑,为自己而战。营中不乏小将,但其中最能打的还是鬼面。

萧辰亲自试过他的招式和灵力,这孩子估摸就一百岁?后生可畏。鬼面明明是天界人,却跟别的天兵不亲,虽然他对谁都冷淡,面具一扣,用少说话或者冷哼对待别人,但萧辰总觉得他对天兵似乎更厌恶,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他连跟天兵们靠在一处也不愿意。

萧辰的猜测很快得到验证,某天,鬼面跟一个天兵打了起来,动静很大,鬼面把拉架的人一起打了,场面差点收不住,萧辰到的时候重归已经在了,连他都没按住鬼面这小子,鬼面面具底下都渗出了血,竟还是要不管不顾扑过去。

多大仇?萧辰一惊:“小鬼头!”

鬼面闻言一顿,凶狠的架势僵住,他梗着脖子,慢慢转过身来。

他住手了,最初跟他打斗的另一人也被带了过来,那人不是鬼面对手,要不是拉架的人分担鬼面怒气,他不死也得残,也是个少年模样,年纪不大,面上和嘴角的血都拿袖子胡乱抹了。

鬼面面具底下渗出血,他是不可能当着所有人摘面具的,就任血滴着,也不管,萧辰按住鬼面肩膀,鬼面浑身绷紧,萧辰拿出块帕子:“别动。”

萧辰给他擦了擦,察觉鬼面浑身僵硬,便把帕子摁给他:“自己擦。说说,怎么回事?”

他问的不仅是鬼面,还有别的人,结果其余人只知他俩突然打起来,别的一问三不知,那个小天兵低着头不肯吭声,鬼面也不作声,萧辰淡然地点点头:“都不说话是吧,军规禁私斗,目无军纪,也不用在军中待着了”

“!”

萧辰这话一出,鬼面跟小天兵都吓了一跳,鬼面慌张道:“别!你罚我吧,我都能……”

“受罚却不知错,下次还敢,罚的意义又何在?”萧辰不吃这套,“给你们个机会,说,到底怎么回事。”

小天兵咬了咬牙,终于松了口:“练习场下来,我说看不惯他臭脾气,他就说我无用!然后我,然后我……”

他大约也知道自己说的不是什么好话,气头上骂得出口,冷静下来就不好意思说了。他不好意思,鬼面替他说了:“他说我没教养,我爹娘能生我这种人,肯定也不是什么好物。”

“骂人不骂爹娘,你小子说些什么呢!”旁边劝架的天兵一听,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道歉道歉,赶紧的!”

小天兵眼睛红,年轻人总爱争强好胜,什么都得拼口气:“他先说我无用……”

萧辰:“谁先挑衅的?”

小天兵低下头去:“……是我。对、对不起。我领罚,别赶我走,我再不敢了。”

鬼面单膝跪地,朝萧辰道:“轻易受挑衅,说明我也不过如此,殿下,我改。请别赶我走,除此之外什么罚我都能接受。”

“按军规处置。”军营里,没规矩不成方圆,犯了错,罚还是要受的,不过萧辰这意思是放过他俩,不会赶出去了,鬼面松了口气,萧辰盯着两人叹道:“年轻啊,对自己人别把戳心口的话当兵器使,这不是能耐,须知言语虽不见血,却能要命。”

两人各领了棍罚,鬼面现在是萧辰亲兵,萧辰军帐的外间原本不留人,如今却有鬼面一张榻,别的亲兵都没这待遇,鬼面挨完棍子回来,发现萧辰竟在外间坐着,他一时僵在原地,不知所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萧辰拍拍身边的位置:“愣着干什么呢,过来。”

鬼面沉默着走过来,站着,萧辰“嘿”了一声:“非得说一声动一下?平时不见这么乖,坐。”

鬼面依言坐下,萧辰手掌往他背上一贴,灵力流转,将他背上的棍伤都治好了,鬼面从面具底下传出闷闷的声音:“手帕……”

萧辰都忘了:“什么手帕?”

鬼面:“你给我擦血那根,等我弄干净后”

萧辰:“哦,没事,用完扔了就行了。”

鬼面把“还给你”三个字咽了回去,又不吭声了,踟蹰半晌后,他居然舍得主动开口,说说自己的事:“他今天提到我娘,我实在没忍住,我、我娘很好,只是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