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雄赳赳气昂昂的明珠公主,一下就蔫儿了。
……
当初铩羽而归,明珠已经绝了在陆奉跟前求情的心思,现在听这话音儿,难道有戏?
明珠眼前蹭然一亮,兴冲冲的点头,“嗯!儿臣要像柳姨一样英武!”
明珠不明白她说错了什么,方才还好好的,父皇怎么忽然沉下脸色?她一脸茫然地看向母后,母后抿唇笑得无奈,正在此时,外头传来一声温和朗润的声音。
“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是太子哥哥!
明珠欢喜地抬起头,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父皇好像……更不高兴了。
??[120]第 120 章
听见淮翊的声音,江婉柔的脸上漾起一抹笑意,不等陆奉开口,直接叫人进来。
片刻,从殿门进来一个丰神俊秀的少年。齐淮翊过了十四岁的生辰,站着已经隐隐比江婉柔还要高,他肤色白皙,身姿挺拔,眉目如画一般精致,却丝毫不显女气。乌黑的墨发散在肩头,淮翊唇角含笑,躬身道:“拜见父皇、母后。”
“儿臣近来得了一株西府海棠,养之却不得其法,无奈……”
淮翊苦笑一声,看向江婉柔,“只能请母后掌掌眼。”
江婉柔眼前一亮,要不是实在腰疼,她差点直接站起来,说道:“快坐。就这点儿事,何须你亲自跑一遭。”
淮翊自小身子骨不好,这么多年金尊玉贵地养着,请了专门的师傅养身,如今不再如小时候那般动不动就生病。不过也仅是如此,也许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他的身子单薄削瘦,江婉柔总嫌他不如淮翎根骨强健,免不了心底怜惜。
齐淮翊温声道:“多日不见母后,正好趁这株花,给您请个安,祈愿您凤体安康,千岁无忧。”
淮翊温声细语,江婉柔被他哄得心花怒放,半嗔道:“你啊,顾好自己的身子,我就不操心了。”
母子两人正说着话,一旁的陆奉把茶盏重重放在桌案上,抬眼道:“折子看完了?你倒是悠闲。”
陆奉对淮翊十分严苛,除了他是要继承大统的皇长子,他寄予厚望,更重要的是,他和裴璋太像了!
这里的“相像”不是指容貌,真论起来,淮翊的长相结合了江婉柔和陆奉的长处,他的眉眼像母亲,点漆如星辰,薄唇却和陆奉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叫他不至于太过女气。这样的容貌加上皇家蕴养出来的矜贵气度,太子殿下为人谦和,温文有礼,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越是这样,陆奉心里越憋闷。那个姓裴的不正是如此么!
原先裴璋在朝为官的时候,裴侍郎便以处事圆滑、进退有度著称,六年,经过两次官员考评晋升,陆奉公私分明,论功行赏,裴璋不到三十岁便成为大齐最年轻的阁老。当初陆奉严词拒绝淮翊要裴璋做太傅的请求,但架不住淮翊自己长腿,往裴府跑。
如今禁龙司的首领是霍费昂,陆奉一手带出来的人,监察百官,朝堂那点儿风吹草动根本瞒不过陆奉的眼。陆奉为此对淮翊态度冷淡,因一点小事动辄训斥,叫江婉柔经常夹在父子中间斡旋,直到半年前,裴母亡故,裴阁老上疏自请远离朝堂,去突厥都护府,护佑边境百姓安宁。
裴阁老傍晚上的折子,陆奉连夜朱批,连一晚上都没有隔,次日早朝加封裴璋为大都护,命其即刻启程。当时掀起好一阵波澜。
不管私下如何,陆奉和裴璋表明面上君臣相得,是明君贤臣的典范,以裴璋谨慎的性子,更不会叫什么流言传出来,有碍江婉柔的名声。众人心里疑惑:裴阁老丧妻后并未再娶,无儿无女,如今连相依为命的寡母都去了,圣上不在此时多加安抚,反而急不可待地发配边关,是裴阁老做了什么事,叫圣上容不下他?
还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诸臣心里各种猜测,但没有人敢问裴璋,更没有人敢问皇帝,裴璋的名声太好,以至于大家心中更倾向于第二种,更觉得皇帝心思深沉,喜怒不定,叫陆奉平白背了好一口黑锅。
……
陆奉根本不在乎,裴璋的离去让他龙颜大悦。那阵子把江婉柔折腾地够呛,皇后娘娘叫戏班子排的新戏都没空去看。结果好景不长,裴璋走了,陆奉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寄予厚望的皇太子,行事间竟有几分裴璋的影子!
比如现在,齐淮翊把江婉柔哄得心花怒放,这点小把戏却瞒不过陆奉。阖宫上下谁不知道,皇后娘娘爱侍弄花草,那盆西府海棠明显是淮翊早就准备好,预备献给江婉柔的,却偏偏扯出一个“不会养”的理由,这小子,贯会讨巧。
陆奉不爱拐弯儿抹角,他信奉一力降十会,结果自己的儿子却跟着裴璋养成了左右逢源的性子,倒也不是不好,从朝野皆传皇太子的美名来看,淮翊甚得民心,但就是叫陆奉憋闷。
偏偏人家裴阁老现在远离朝局,叫陆奉满肚子邪火没地撒,只能对眼前的淮翊横挑鼻子竖挑眼。
好在淮翊长大了,陆奉登基六年,当了六年皇帝,他也做了整整六年皇太子。对上陆奉阴沉的脸色,他微敛笑意,恭谨道:“回父皇,今日的折子儿臣已做过批注,请父皇审阅。”
陆奉和先帝不同,先帝不肯立太子,把权力牢牢攥在自己手里,结果叫皇子们自相残杀。陆奉早早立下太子,且十分慷慨,淮翊还不满弱冠,已经有代天子朱批的权力。
当然,目前交给他的只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事毕还要呈上来给陆奉过目。但陆奉很少驳回,太子能干,处事有章法,能帮他分忧,他何乐而不为?
余下来的大好时光,他更愿意陪着皇后。随着年岁增长,陆奉反而比年轻时更爱待在内帷。
年轻时在禁龙司,他的腿重伤难愈,浑身上下充满戾气,以折磨人为乐,听犯人的惨叫声叫他愉悦,心里又有对恭王的恨意支撑,一个月回不了几回后宅。
陆指挥使暴虐归暴虐,但谁也不能说他不勤勉。
后来大仇得报,陆奉成了齐王,和诸位兄弟明争暗斗,后又出征突厥,争夺皇位,稳固朝政,登基后又大修《齐律》……他太忙了,只有一两分心思放在江婉柔身上。
如今朝纲稳固,当年与突厥一战威震四方,外邦对大齐客气礼遇,他主持修订的《齐律》令天下大治,内无隐忧,外无外患,连叫他如鲠在喉的裴璋都走了,他坐在高高在上的龙椅往下俯瞰,竟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报仇、他的抱负、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什么都有了,却觉得没甚么意思。
在某个寻常的一天,他在早朝时,听着下面翻来覆去车轱辘的话,陆奉罕见地怔了神,蓦然想起江婉柔。
她好像一直都会给自己找乐子,近日她拉着他看她新养的鱼苗,有几个肚子圆鼓鼓,她竟叫宫女们算好时辰,她要给鱼接生。
陆奉百思不得其解,见过给猫儿狗儿接生的,给鱼接生,闻所未闻!江婉柔斜睨他一眼,“你不懂。这小鱼下崽儿,一下下一窝,可好玩儿了。”
陆奉嗤笑,蓦然搂住她柔软丰满的腰肢,在她耳边轻语:“馋了?今晚穿上……水红的舞衣,带金铃铛那件,叫你也生一窝崽儿。”
这么多年,陆奉不爱用羊肠衣,两人试过各种法子,才一直没有传来好消息。多亏皇帝威重和太子争气,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对皇后独宠、后宫子嗣单薄上疏进言。
江婉柔结结实实在他腰间拧了一把,事后暂且不提,早朝后,陆奉急不可待去凤仪宫,恰好赶上她养的鱼“生产”,江婉柔兴奋地叽叽喳喳,在他耳边说这是哪个品种,陆奉一句没听到心里,他是只看着她,有她在侧,连一草一木都变得有趣起来。
先皇曾说过,皇帝生杀予夺,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他却不以为然。
……
自那后,陆奉来凤仪宫来得更勤了,皇后娘娘的点子层出不穷,她在春夏秋冬打理寝殿,隔几个月宫里的面貌便焕然一新;她喜欢搜集各式菜谱,御膳房一出新菜色,他便知是皇后娘娘的手笔。她还是不大爱看书,喜欢各式各样的戏曲和话本儿,兴致来了,亲自执笔写上一段儿,扬言要排出戏,但她没什么耐性,经常虎头蛇尾,写着写着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