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1 / 1)

“请问裴大人一年的俸禄几何?其中两成又是几何?”

裴璋清隽的眉毛紧皱,回道:“两者并无可比较之处。”

陆奉道:“那好,本王再问你。每年举子们进京参加秋闱,按律,各郡县选出来的举子不过百人,有一郡人才济济,一书生乃文曲星下凡,才堪堪排名一百零一位,敢问裴大人,是否该破格录取?”

裴璋想也没想,立刻道:“不拘一格降人才,既是有才学之人,当得殊荣。 ”

“巧了,这一百零二位,和这位文曲星不相上下,裴大人,还不拘一格么?”

裴璋忽地沉默。聪明如他,已经明白了陆奉的意思。

后者再破格录取,后面还有更“可惜”的人才,前两位都破格了,凭什么到他这儿就不行了?

规矩一旦破开,便不再有任何约束力,后患无穷尽也。

他闭了闭眼,尽管内心不愿承认,陆奉,或许是对的。

他又想起“梦中”时,武帝薨,内忧外患,乱成一锅粥,最后终止内乱的,是凌霄将军的铁骑,以及武帝在位时制定的“严刑峻法”。

武帝在民间的名声毁誉参半,他在位时无人敢提,崩逝后才逐渐有议论声。旁的皇帝继位先修皇陵,武帝先修“齐律”。在原有的基础上,删减了类似“遵先例”这种模棱两可的表述,刚纪分明,事无巨细皆有定规。律法条条清晰,又格外严苛。

动辄处以极刑,抄家灭族,砍头枭首、刖足断肢,令人胆寒。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目睹新律之森严,莫不惧之。可正是因为有这样人人惧怕的“严刑峻法”,人人安分守己,以求自保,才没有让国家陷入大动荡。

裴璋的手段更温和。在“梦中”,他与武帝王屡次争吵,他不断贬官,又不断升回来,武帝看重他的能力,又厌恶他的脾性。他同样看不惯武帝频发战乱,与暴君无异。

在这一刻,裴璋忽然想起武帝死后,风雨飘摇的二十余年。他夙兴夜寐,却用了二十年之久才换来一个太平盛世,如果是他……或许前期会死很多人,流很多血,但那个太平盛世,或许会来得更早。

这段日子困在心中的迷茫,此刻有了清晰而坚定的答案。

裴璋苦笑一声,拱手道:“王爷英明,裴某……心服口服。”

陆奉的眉宇间显出一阵阴郁。

裴璋此人,让他厌恶非凡,在那十分的厌恶中,又夹杂着一分欣赏,让他甚是棘手。

他烦躁得挥了挥手,道:“既然如此,裴大人回罢。”

“日后有要事,在外谈论,不必来王府拜访。”

裴璋顿了一下,敛眉道:“下官遵命。”

他没有问原因,亦没有解释。男子颀长挺拔的身躯如青竹,消失在呼啸的寒风中。恰好江婉柔依门远望,还没有来的及想什么,耳旁传来陆奉沉沉的声音。

“怎么,舍不得?”

江婉柔顿时一激灵,她裹了裹毛绒绒的披风,挺胸道:“什么呀,我就是出门透透气,王爷在说什么,妾身听不懂。”

她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心中底气足!

她倒要问问,此前那么多年,他哄着她喝了那么多苦苦的药汁,是何居心!那药那么苦,她还一直愧疚生不出孩子,未尽到为妻的责任,他骗得她好苦!

江婉柔心中逐渐酝酿情绪,不一会儿,乌黑双眸逐渐湿润,她低垂着眉目,委屈道:“妾身有一事不明――”

“昨日呢?”

不等她说完,陆奉捂着她冰冷的手,淡淡道:“昨日在花厅中,你二人遥遥对望,也是透气?”

江婉柔一滞,眼眶已蓄满的眼泪,忽然落不下来了。

??[74]第 74 章

陆奉握紧她的手,顺势关上房门。门扉闭合,发出“吱呀”声,让江婉柔心头一颤。

她努力睁大眼眸,仰头看他,“夫君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我……”

“我信你。”

陆奉沉声道:“我说过,我永远信你。”

江婉莹曾经大闹国公府,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污她清白,那会儿她问陆奉,陆奉也是这么说。

他生性多疑,江婉柔当时听得高兴,其实并未往心里去,她也不会傻到听男人一句空口白牙的话,只想以后更加谨言慎行,不落人口舌。

昨日满堂的人都在说什么“突厥”,只那么一瞬,江婉柔没想到,陆奉竟然会注意到她,更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相信她。

天地良心,她敢对天发誓,绝没有生出任何非分之想,但当时的情况……确实惹人误会。

江婉柔心中五味杂陈,她动了动唇,好几次,却说不出话。

这一刻,江婉柔心中有种莫名的羞愧,外人道陆奉手段狠辣,冷面阎罗,她这个枕边人,竟也小瞧了他。

***

这是个美好的误会。陆奉的心胸宽广,但也没宽广到容许旁人觊觎自己的妻子。那不是圣人,是懦夫。

但他同样不是个愤怒冲昏头的莽夫,陆奉办事,自有他的一套准则。

正如他多次驳回落云镇的减税折子,并非因为他和裴璋的私人恩怨。事实上,因为裴璋的折子写的漂亮,外加详尽的旁征博引,他私心里对此事颇为认同,但律法如此,他选择遵循法度。

政事如此,对于内宅私事,他眼明心亮。知道江婉柔自从嫁给他,孝顺长辈,操持家务,谨守闺训,一门心思扑在他和三个孩子身上,并未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更没有存二心。

盗贼觊觎珍宝,总不能怪珍宝太耀眼。陆奉心中有气,也是对着觊觎的贼人,江婉柔这边他提都没有提,当然,男人的占有欲作祟,江婉柔也吃了点儿苦头。

至今,江婉柔还傻乎乎以为昨夜陆奉要得凶狠,是因为她脸上多涂了一层胭脂。

……

江婉柔垂下眼眸,哼哼唧唧道:“妾本身就清白,我满心满眼都是你,待夫君之心,比真金还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