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天的火光很快窜起,加之闲来无事的翎在一心两用之余,顺便又分出第三份心思,暗戳戳给底下营地加了一把风。
火势顺势蔓延,赶着救火的兵将一眼没看到,再转眼熊熊烈火已然席卷到眼前。
“啊!”惨叫声伴随着烈火烧毁材木的声音一道响起,本是寂静的军营不过片刻就陷入炼狱。
然而哪怕烈火加身,一众兵将却是丝毫不敢停下脚步,尤其是看到不远处即将燃烧殆尽的粮草,更是吓得连劳累都忘了。
放眼所及尽是燃起的烈火,而究其根源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粮草,只这一点,足够让他们胆战心惊,哪里还顾得上区区受伤,担心过后上司追责才是首位。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沐骁完全不知道,还有背后推手帮了他一把,以至于当前的火势,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但顾不上多想,不远处一窝蜂涌过来的兵将只让沐骁抓紧时间赶紧逃窜。
然而在这本该紧张万分的时刻,即便沐骁他们几人早早换上了对方的兵甲,但也不应该这般横冲直撞都惹不起别人的注意力。
沐骁有注意到,周围围追堵截的人说是布阵抓捕探子,倒不如说是单纯摆出架势,除了气势上惊人,实际并没有多少杀伤力。
这样的情形和阵前双方交战之时可是相差太远。
直到即将冲入第一层包围阵,沐骁抬眼向四周一扫,心神不觉一震,骤然明悟了到底是哪里不对
这四面八方的将领兵卒,其中少了的,乃是最灵魂的高级将领,同样的重大时刻,竟然没有看到汗王出来。
不对!沐骁心中大惊,奈何处在现在的境地,一时间根本不知道是进还是退。
进则返回营地一早早好打算,退则闯入地方汗王营帐一探究竟……
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很快让沐骁陷入艰难的抉择。
但他脚下的步伐并没有停止,发是回身抽出佩戴的长剑,时刻做好交战的准备。
然而就在他长剑已抬高的下一刻,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突然一阵扭曲,不等沐骁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的身体骤然失重,再睁眼竟是换了一处环境。
如此灵异之事,换作任何人都无法淡然处之,才及冠的沐骁也不例外。
可是不等他纠结怎么回事,一只略显肥胖的鸟儿扑棱到了眼前,忽闪着翅膀围着他打转。
不经意间望进那双小却黝黑的豆眼中,沐骁莫名感到一阵奇异的感觉,尚未搞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沐骁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是你吗?”
是你将本宫从重重围堵中转移出来?
问出这句话的下一瞬间,沐骁突然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噗嗤”一声笑出来:“本宫真是魔障了……”
他的这一声笑还没有散去,远处一声震天的惊响,惊得天地为之动荡变色。
沐骁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他“唰”得转过头,双眼顿时瞪大,不可思议地望向远处。
此地正是鬼谷之上的山峦,加之翎的位置没控制好,直接到了山巅处,在此时却给沐骁提供了最为开阔的视野,足以支撑他将下面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鬼谷之南不远处,小小的边城中的火光一点不比之前敌方营帐中黯淡,在此之外,借助开阔的视野看到那些流窜其中的高头大马……
如沐骁临时起意偷袭敌营相似,敌方大汗早早计划好了一切,在夜色的掩映下,终究抵不住对中原物资的垂涎,哪怕只是接触一点边角,也能短暂安抚一下躁动的内心。
更何况,汗王清楚地明白,只要他们的夜袭得以成功,给予对方的,定然是天大的打击,甚至将对方刺激的士气大泄,从此一振不撅。
不想这一切都看在沐骁眼中,从黑色暗影到匆忙逃窜的普通百姓,宛若一道刺眼的血色,直直插入他最深处的灵魂。
“救命救命啊!”
“放开我家孩子……幺儿!”
“和你们拼了……啊”
一声声生命尽头的绝望,在这一刻突然放大了数百倍,沐骁都不知道他的视力是如何变得这样变态,远在百里之外,都能将一个小小城镇里的一草一木看得真切。
他看到,全身兵甲的士兵高举砍刀,毫不客气地砍下稚子的头颅……
他看到,满脸狞笑的壮汉无视妇孺的哀求,笑着扯下衣衫……
他看到,一车车一辆辆的马车上,堆满了粮食铁器绸缎……
他看到汗王亲手举起火把,将整个城镇所有能点燃的东西依次燃起。
烧杀抢掠奸……一样不少的纷纷展现在沐骁面前,百里之外的城镇上,不过片刻便呼救声遍天,而远处驻扎的营地,过了许久才缓缓动起来,零零散散的兵将松垮着列阵。
“你能把我送过去吗?”不知何时起,沐骁半蹲下来,最终单膝跪地,木然地望着远处的惨烈。
不久之前他还在沾沾自喜着将地方粮草付之一炬,准眼就变成了他的子民他的疆土被付之一炬,天道好轮回……报应得太快了些吧。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之前的自己未能提前做好防范,痛恨之前的自己未能早日将军中蛀虫清扫,痛恨一切的不作为、没作为……
身侧突然出现的人影未能引起沐骁一点注意力,但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能把他送过去吗?
即便不能力挽狂澜,至少也要浴血厮杀,同他的子民坚守在一起才对。
抬头看到天空中缓缓凝成的乳白色旋涡,终于明白那丝不对劲是什么的翎无法作答。
深夜之时一军主帅不在……既然沐骁能想到偷袭,凭什么敌方汗王不能想到趁夜抢杀?
奈何翎意识到的太晚了,而那旋涡清楚地告诉他,是时候回去圣魔大陆了。
纷纷扰扰的残影涌入沐骁脑海,那里面有着太子面对全城被屠杀后的震怒,有着皇城丞相起兵失败后边青武被连坐的畅快,有着太子率兵不退反进,一路攻进敌方皇宫的一雪前耻。
但那又如何,眼前模糊中被烈火包围的城中百姓,却再也回不来了。
沐骁双眼渐渐模糊,太多的记忆涌进来,他无力梳理,踉跄着站起来,没有回头,却不妨碍他无奈感慨:“那都是本宫的子民啊!”
为王者,连自己的子民都保护不了,又谈何为人称王?再也没有什么比看着自己的子民被屠戮而无能无力更绝望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