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略含训责之意的话,盈阙说来却无甚训责之意,影卿也是听过便罢,只当是盈阙与她亲近的话。
影卿把脑袋往盈阙面前一杵,挡住了她的眼,不满道:“我还有正事同你说呢,你收一收色心成不成?”
盈阙不解:“不是你不肯说的吗?”
影卿被这一句噎得难受,却只能轻哼一声,自吞恶果,嘀咕道:“谁教我别扭呢!”
“什么?”盈阙没有听清。
“呃,没事没事。”影卿掏出四片菩提叶,自己留了一片,剩下的递给了盈阙,“呐,这是迦那给的辟邪的菩提叶,据说可以躲避魔族的追踪,不过不一定靠谱,还是得小心些,切记万万不可在人间九州动用法术,诛灭花簌是天帝亲自下的明令,与你之前的处境可不一样。花玦走得急,便让我交给他们,等会儿你交给他们便好。”
盈阙点头应下。
影卿继续叮咛道:“天族还不晓得我们在帮花皇一族。我同白奕还有阿元说,我是你派去安抚花玦的小狐狸,自作主张也要杀花簌,你当心别说露馅儿了呀。”
她到底没敢把自己借了白泽帝君一丁丁点儿名头的事说出来。
盈阙不以为然:“帮便是帮,何必相瞒。”
影卿急道:“我晓得你问心无愧,可这不是愧与不愧的事,也不是打几架解释几句就能了结的事,你如今帮花皇族,落在小心眼天帝眼里,那就是与魔族为伍。上一回神魔大战距今不过五百年,谁都不想战火重燃,天族若将你背叛的罪名坐实,那你便是要与整个神族,与八荒六合为敌。为了帮他一族,你是不怕伤也不在乎死,可我在意啊,不能让你有事啊!”
“天帝虽为天地共主,但越不过天道。花簌之生死,花皇一族之生死,我救他杀,各有其道,自有天证。”
“盈阙,不是这样的!在那群安逸久了,厌恶魔族,厌恶大战,宁可牺牲花皇一族生机换来须臾安宁的神仙眼里,就连须弥山尊者的慈悲,那都是罪。而你的情与道,不足信……”
影卿深知盈阙对因果天道的笃信,正是因为信,是以从不违心,行事随心,至于种下何因,修来何果皆随天。这便是盈阙的道。
一意孤行地分生出了她,得罪旁人伤人伤己而无意辩解,凡此种种,皆盖因此道。
可这般的道,眼下却令自己无力极了。
见盈阙仍是不为所动的样子,影卿却平静了下来:“你坚持如此,连累陆吾也不要紧么?在八荒六合眼里,你的一切可都是与陆吾分不开的。”
盈阙愣了一下,才神情淡淡地哦了一声:“好罢。”
影卿:“……”不怪你不够坚定,只怪我记性差,忘了他,白费了那么多口水。
这与盈阙谈好了,后面的话影卿便好说了:“我在须弥山打发天族白奕和天孙元的时候,总觉得那个天孙有些奇怪似的,他似乎并不想杀花簌,我看不明白他的打算,你到时看着办吧。白泽帝君和迦那看出了我不是你,帝君以为我是小狐狸,迦那他什么也没明说,也不知他看穿了什么。”
“嗯。”
影卿又想了会儿,发觉没什么漏了,便问:“那我们现下便走吗?”
“我给陆吾留张信。”
“哦好。”
于是,盈阙便又回到瑶池边,抬手挥停了雪,便在瑶池玄冰上刻下一行字。
影卿在一旁看着,随口便问道:“盈阙啊,你自飞升了上仙,便能掌控昆仑风雪的起停,那是不是等你飞升了上神,便能消融瑶池冰封啊?”
“不晓得。”
“哦。”影卿下巴撑在膝上,刨着脚边的雪,渐渐刨出了一个小坑来,“盈阙,你想过吗,若有一天,你能消融这满山的雪,那你会让昆仑之丘归复原来的春景么?”
盈阙想起陆吾有时望着昆仑,遥想曾经热闹时的神情,便说:“大抵会吧。听师父说,昆仑春景极美。”
“唔,若变回了春景,那我们两个怎么办呀?不成不成!欸,对了,陆吾不是将那张青阳琴送了白泽帝君吗,既然都那般想念,那他们为何都不奏响那张琴?”
闻言,盈阙不由也抬头想了会儿:“也许是不会琴曲。”
“也是,毕竟是西王母大神的神器啊。”影卿忽而吃吃笑了起来,“若有一天盈阙你真的那般厉害了,可以半年春景,半年冬景,或者半山春,半山冬,这般奇景,八荒六合都没有的,多好啊!”
第49章 牵挂予谁,痴缠为谁,欢喜属谁,悲怀由谁。
听着影卿的话, 盈阙忽而发起呆来,指尖下的最后一个字,久久没有刻下。
盈阙神思邈远,浅浅笑道:“是, 多好啊。”
影卿看她的眼里, 有细碎的光, 忍不住凑过去拨开吹在她脸颊上的发丝。
“诶,陆、吾?盈阙你快瞧, 他怎么……”
望着台阶上转过一块大石, 忽然出现的陆吾, 影卿惊得一把捂住了嘴。
盈阙应声抬头,随着影卿的目光望过去, 看着跪拜在一级级陛阶上,额头狠狠叩进雪中的陆吾。
还剩不过百来级台阶了,陆吾便仿似没有瞧见她们的样子, 抿紧了唇角,一步一步愈上,一步一步离她们愈近。
盈阙嘴唇翕张,轻轻喊了声:“陆吾。”
陆吾没有理睬。
盈阙便又扬声:“陆吾!”
陆吾依旧没有理睬。
盈阙便不喊了。瑶池冰面上的信也不必再写了, 她便站在陛阶尽头等着陆吾慢慢上来。
一个时辰过去了, 陆吾终于慢条斯理地上了最后一阶,不急不躁地理理袖子,整整衣襟, 最后向着神殿, 跪了最后一拜。
“乖乖!”影卿躲在盈阙身后, 不由捂着额头,嘟囔道:“这参见神殿的规矩又重了?还得三拜九叩的来, 罢了罢了,大不了我日后再不上这座山了……”
盈阙听到了影卿的喟叹,却没有同她说什么,而是等陆吾站直了身,望向自己这边,盯着自己上下打量时,方才问道:“陆吾,神殿里住着谁?”
陆吾不答,反动手动脚起来,手架到盈阙肩上,拍两下又捏两下:“唔,复原得挺好。”
盈阙垂这眼:“嗯,是瑶池的缘故。不过脚踝上多出了个印迹,不晓得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