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姜明手指抵在唇边,“您自然是我的母亲。可母亲说的那个贱民,是谁?父亲知道您认得一个贱民吗?”眼底的黑仿佛是画卷留白处被墨污了的一块儿。
“什么……你在说什么!”
姜明没有再回答她,任孙冯氏在他身后不敢放声地挣扎,惊惧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息止下去了。
姜明逃离这里的脚步,停在了房门的门槛内。
不得不慨叹一句,在他眼中,盈阙一定是个阴魂不散的女鬼。
盈阙往内室看了一眼:“你杀了她?”
姜明后退了一步,皱着眉说:“如你所愿。”
“我?”盈阙也皱着眉,看向脚边正抬着头的小狐狸,问她,“他在说什么?你晓得吗?”
小狐狸点点头,眨巴了两下水汪汪的大眼睛:“晓得啊,你不晓得吗?”
盈阙摇头:“不晓得。”
小狐狸正要解释:“他是说你……”
姜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正要长篇大论的两个:“府中如今诸事繁忙,二位请自便……”说惯了的场面话顿了一下,姜明忽然意识到,她们或许真的会自便,便改口道,“无事便请离开。”
小狐狸转向他:“有事!”
盈阙接着后面说:“走吧。”
姜明一惊:“去哪里?”
“她葬在哪里?”
“谁……”
“你不晓得?”
他自然是晓得的。
姜明带盈阙来到了一座坟茔前。
一座孤坟,四面来风,没有荒草,也没有青青草。
盈阙站在坟茔前,摸着那块单薄的木牌,看着上面单薄又斑驳的几个红字,写的是“姜李氏之墓”。
盈阙微微垂着头,神情无波地说道:“对不住,我救不了你。”
盈阙听到身后一声轻呵,一句轻讽:“世人只道世情腐朽,人心叵测,便求诸神佛,谁会知道原来神仙竟也有伪善的,哈哈哈!本官自是罪孽深重,死后就算永堕阿鼻地狱也罢,但你,你也会有报应的。”
那张曾经尚算得儒雅的脸,而今已变得很有几分苍老,不过寥寥十年而已,人间老得这般快么。
在这凄凉的坟地里,盈阙看着姜明的脸,说了一句有些许莫名的话:“你和你娘长得有些相似了。”
自来到便未去看过那堆黄土的姜明,眼神不自觉落在了那处,转眼却又看去了别处,嗤道:“你和你爹娘难道会全然两副样子?啊,是了,你这样的人,该是没有亲娘的。”
盈阙回头看了看,又回转过来,摇头:“不是她,是你喊母亲的那人。”
盈阙想,凡人在一处待得时日久了,会越来越相似,也不知她和陆吾在一处住了那么许多万年,有无几分相似呢。她看着陆吾长大,可会长成他的模样么。那影子又如何呢,会长成她的样子么。
大约会的吧,不然她们还会长成什么模样呢。
盈阙等了半晌也不曾等到姜明有再说什么,他已出神呆了,一时她便也觉得无甚可说的。
姜明不愿在这里久呆,孙府中还有许多事等他去做,至少,主母的后事还需他去料理。
走前,姜明问盈阙:“我什么时候死?”
小狐狸抢在盈阙前边答说:“两年之后就是你的死期。”
姜明愣了一下,又问:“怎么死的?”
小狐狸看他很是不顺眼,昂着下巴很瞧不上他:“哼,这种年纪,你想有什么好的死法?”
姜明默了默,便转头走了。
盈阙问小狐狸:“为何说两年,记差了么?”
“他这样坏的人,若不是你不许,我刚刚便要咬死他!盈阙你给他的一点点教训实在算少,他这种人,便该让他余生都过不安生!一日日迫近的死期每日悬在头顶,等提心吊胆地过了两年,好容易松了口气,再猝不及防地死去,这般报应,不真是好吗!”
盈阙若有所悟地“唔”了一声。
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小狐狸都爬上了坟堆堆,无趣之时,吹出一口气,生出嫩嫩翠草覆满荒凉,荒凉不复,生机勃勃,以此成趣。
裹挟着绿草清芬的冽冽寒风吹得盈阙有些恍惚,她从袖中取出一对物什。
是那双碧翠色的,青缎面上绣了灼灼桃花的半新绣履。
盈阙蹲下了身,不是高高在上的那样蹲下,是像人间寻常娃子那样地蹲着,踮着一点脚尖,下巴抵在膝上,手里捧着那双桃花履。
盈阙蹲在那块齐高的木牌前,默默地刨开了一堆土,将桃花履送了进去,又将土埋上,垒起。
一个大大的土堆堆前,长出一个小小的土堆堆,土堆堆和土堆堆,隔了一座木牌子。
盈阙搓着手指上的土,仍旧踮着脚尖蹲着,轻声说道:“我救不了你,我将福泽送你。”
盈阙站起身,小狐狸耳朵一抖,比北风还快地扑进了盈阙怀里,盈阙顺势抱住,踉跄了一步才站稳,而后手悄悄地在雪白的皮毛上蹭了几把。
白雪凝成的手腕一转,晶莹的指尖画出一道白弧,一团不知是什么的白光凭空而现,蓦地挡住了手心形似山河的清浅掌纹。
小狐狸说:“唉,真麻烦!要给幽冥送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