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玦怔愣了一会儿,依旧觉得恍惚:“到那时,我族境况只会比现在更差……”
“差不过灭族亡种。”
花玦问道:“刀斧斩断的只有共生之运么?难道不是我族道法传承,不是我辈族人的道心、修行吗,与灭族何异?母君,从花簌出世,说出第一句话时,对我们一族而言,她便不再是可以被取舍的存在!”
“不对她作出取舍,难道让为君者对所有臣民作出取舍?要为母者对亲儿作出取舍?”花皇陛下终是露出一分无奈软弱,但她并未放任自己,下一句话锐利如刀,“西陵亡在你眼前,山河宫不能重蹈覆辙!”
“天帝杀令之下,我不信杀一人可救众生,今日,我依旧是不信,弃花簌可救山河。”花玦重新又抬起头,“今舍一人,道心崩毁,天理不复,何以救族人,何况众生。今朝魔族祸世,不正是当年神族舍弃同道,失道之过么?”
花皇陛下看着面前,淌过血海,历过生死,重又站到自己面前,不再年少的神君。
他从前站在自己面前,讨过逍遥,讨过纵情,逃亡在外时,还来信讨过断绝除族的应许,如今回来,又来讨债了。
心绪百折千回,花皇陛下惟有苦笑:“你为何还能如此天真幼稚?”
他的不信能救山河宫的万万生灵么?能让天帝俯首认错么?哪怕神族愿意自省,而魔族焉肯让步?这些堂皇的大道义理说得再问心无愧,又能如何?
她说道:“族众不知真相,只将花簌视为最后一线希望,我或许亦将应劫,山河宫最后的希望惟在于你!在我死后,你便当重整大局,带领族人渡过此劫,岂敢在此时为一时意气,以身犯险!难道非要山河宫如人间西陵,步步堆尸,等这青谷花涧亦遭魔族和神族践踏时,你才不敢再任性么?”
花皇陛下语声严厉,喝问花玦。
步步堆尸,神魔共伐……
此话教花玦心中大痛,这绝非危言耸听。
但站在这触目惊心的花涧之间,花玦不避不退:“母君有误,我族旧日之盛,不独系归来一树,今日之衰,亦不独在花簌一身,来日兴亡,更不会因我而定。与我相比,花簌更堪任花皇之位。神树毁伤,惟花簌可救,她眼前可定族众之心,聚族众之力,来日可领我族共渡千难万劫。我自知并无回澜之力,只有尽我所有,带回花簌。”
花皇陛下哑然。
“混迹凡尘之时,我曾见人间一王朝,君王将相皆战死,但护宗庙社稷不敢有毁。所谓伐神树,绝非生机,乃自取灭亡,故求母君,”花玦抬手朝她拱手下拜,“等我回来。”
花皇陛下长叹一声,将他扶起,终还是无话可说,予他默许。
花玦看向四周,在丹木树旁找到了阿盈。
花玦喊道:“你在做什么,我们该走了。”
阿盈回头道:“有只蚂蚁爬了上来。”
她从小丹木桩子上,小心翼翼地捏下那只蚂蚁,然后便跑向花玦,向花皇陛下扬扬下巴,示意自己这便走了。
花皇陛下不再强留,眼睁睁看着他们背影远去。
离花涧已远,花玦方停住云团。
阿盈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催促,泰然自若地抱袖等待,等着听他放屁。
花玦问道:“你是要留在山河宫,还是回昆仑?”
果然……阿盈笑道:“我跟着你。”
花玦当作没有听见:“你不要与盈阙置气,她一直很在意你,回昆仑吧。”
“哼,我与她相识于初生之际,你个半路打搅的凭甚操心我们。”
对于这样的话,花玦充耳不闻,另问道:“你可知魔神窅冥为何会被私藏于昆仑?”
阿盈愣了一下:“嗯?魔神真在昆仑?”
花玦看了她一眼,知她不是作伪,又移开目光:“五帝在那时作出这个决定,必是与那些被混沌浊气侵染化魔的神族有关,我猜当年西王母陛下应当有了解决之法,或许魔神便是其中关键。但既有办法,为何当年又隐而不提,神官在迷厄被若耶逼入那等境地时,为何依旧不肯说明?”
阿盈冷笑一声:“这跟你想赶我回昆仑有何干系?”
“……”花玦继续往下讲,“西王母陛下去后,青鸟殉主,独留陆吾神官,而后千万年间,昆仑便只有盈阙出世,也许昆仑在等的就是盈阙?可盈阙与魔神会有何关联?阿盈,化影之术是什么?”
阿盈有些不高兴他也将盈阙与魔族牵扯到一起,没个好声气地说道:“你想多了,大唤影术是盈阙自己问陆吾要的,可没什么阴谋算计。再说了,你怎么如此言之凿凿,说不定魔神只是与五帝旧交而已,他早便死了,不过是遗身葬于昆仑而已,有何值得思量的!”
花玦严肃地反驳:“不对,五帝必定是有化除浊气之法,才会留存魔族,甚至为此牺牲了神族轮回,否则五帝决不会为三界六道无端留下此等祸患。只是如今连陆吾神官也已应劫,当年之事怕是不复得知。”
阿盈随口接道:“倒也不是啊,还有……”
她忽然住了口。
第150章 重回虞渊
只因阿盈忽然想到, 若真让花玦言中,那等着盈阙的必是难以想象的复杂艰难之事。
花玦却好像会错了意:“是啊,阿盈……不,盈阙她也许会知晓, 陆吾神官未必不会告诉她。她在迷厄渡救下人间, 她愿众生不苦, 却在此时避入昆仑。我知她有苦衷,原是为此。”
阿盈轻挠鼻梁, 没有不作声。
其实她本想说的是妖族的龙女堕仙, 还有住在昆仑神殿里那个不知底细的东西。
盈阙不下山, 就是伤得太重,下不了山, 迷厄海上毁扶桑,便已是强弩之末。
陆吾要是肯告诉盈阙的话,早千百万年前便说了, 怎会拖到现在?陆吾这般忠诚于西王母陛下,若真有什么解决之法,怎会不告诉盈阙,所以必是花玦猜错了。
天帝守着那高高的位置, 这些事便该让他操心, 不然帮他把心操完了,省下力来,一天到晚杀这神仙, 杀那凡人, 就是杀不掉翻天覆地的魔族。
花玦忧心忡忡地问道:“所以你可否先回昆仑照看盈阙, 莫要让她自伤?”
阿盈张嘴欲骂,却忽展颜笑道:“好呀。”
花玦反是愈加忧心, 摇头道:“你与她看似两种性情,但心中想做之事,往往相同。为省却口舌麻烦,她便常常阳奉阴违。”
阿盈听得烦躁陡生,直言问道:“你满腹废话,到底是怕我跟去受伤,还是怕我再死一回害盈阙添伤?”
花玦坦言:“不好瞒你,两者皆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