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玄没有理会,但盯着他笑道:“既然握住了,就不许松手。”
说完,阿玄把锥子一旋,后容手心的鲜血顿时淌了一地。
她看到后容明明已经痛得青筋暴起,可脸上却依然是一副冷漠神情,好像不管如何也诛不到他的心一般,阿玄兴味索然地将他踹倒在地。
险遭灭杀的阚罗回过神来,立即领着魔军向阿玄告退,带着花簌自请退出到西陵之外守候,只留后容满脸泥浆得瘫在地上,一只手肉泥搅碎,白骨已断。
阿玄垂头打量着这条狗,若有所思。
“殿下为何要杀他?”后容一边等待着阿玄不知道会不会有的回答,一边右手持刀高举,向已经不成模样的左手狠狠砍下,利落得好像不是长在自己身上的手。
阿玄捂住鼻子,嫌弃地往旁边避了避,撇撇嘴道:“讨厌他,在人间呆了这么久,却活得这么丑。”
后容躺在地上缓了缓,才慢慢地爬起来:“殿下又为何要杀了云幺,她很忠诚。”
那天,其实阿玄只要能事先告诉云幺一声,花玦早生疑心,或是把李代桃僵的打算透露一二,云幺未必一定要死。
可以说,是阿玄亲手斩断生路,将云幺送入死局。
阿玄负手踱步到老槐树下,踩在树根上,抚摸着这里唯一剩下的大树,疑惑地问道:“忠诚?蠢材的忠诚得来何用?愿意为我赴死之人,还少吗?这里所有人都是为我而死呢,我钟爱为我而死的每一个生命,所以云幺阿姐会觉得圆满的。”
她回头赞许地说道:“你倒是比云幺阿姐聪明,你看你就能猜到,她却猜不到,所以活下来的是你,死掉的是她。后容,容卿,你这么聪明,也愿为我而死吗?”
后容垂眸,毫无迟疑便答:“属下愿意。”
“为何呢?”阿玄记得这个护卫,曾在烬池里洗掉自己所有魔族印迹,从此只能披上他人皮囊而活。
她以为他只会死心眼儿地效忠于父君,毕竟他屡次违背了自己的话。阿玄都已经打算把傀儡锥扎入他的心口……啧,不对,他的魂魄已然于烬池烧化大半,如今只剩下占据他人躯壳的思想,都说不清眼前这人究竟算是谁。
阿玄正想着,后容已经回答道:“因为此时死在殿下手上,不如死在战场上对魔族有用。”
“你可真诚实。”阿玄被逗笑了,“既然聪明,那便请你永远聪明,往后岁月,莫要犯蠢。”
阿玄环顾四方,西陵清晨还从未如此寂静过,公鸡未晓,邻犬不吠,万籁俱寂。
她走近天罗中的盈阙,仔细端详了会儿,催促后容道:“带回去,她死也得死在我们魔域。”
后容听闻吩咐,便要施法打开天罗,不意身后一柄飞剑忽然朝阿玄杀去。
阿玄觉察到凛然杀意之时,后容已不及回身来救,她只好就近挪来巨物遮挡。
老槐树被连根拔起,眼看那柄流深剑便要砍下,谁知竟停在了树前,剑风刮下几片碧绿的叶子。
“你想要万魔窟开遍芳华,我可以为你种下生机。”花玦放下剑说道。
阿玄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她将老槐树变作一把绿木伞,在手里把玩,赏玩了会儿方才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曾骗你在魔域土地上画下天界繁花,你不肯,为哄盈姐姐欢心,宁可画在身上。怎么,今日竟自请来我魔域栽花种树了吗?要我放了她?”
“是。”
“她是昆仑神女,来日必成我魔族大患,你是被我气疯了吗?”阿玄合起绿木伞,指向盈阙,伞面上的丝丝红线飘舞在空中,她说道,“再者说,将你们一齐抓了,待我割断她条条经脉,放光血,扒了皮,磨碎骨,你还能不肯栽花?”
花玦不为所动,眼中不起波澜道:“南絮告诉我,战神是你引来的,可明明拦住阿盈的办法有很多,战神才是万生之阵最大的变数。而且我记得你说战神选错了,是选择,你将选择交给战神。”
阿玄笑盈盈地点头:“还不止,我将选择交给了你们所有人,我这局游戏可比我父君的复仇仁慈多了。”
花玦刻意不去看地上的盈阙,只盯着阿玄说道:“我不知道你究竟在谋划什么,但至少我知道,你根本不在意今日的成败,不在意魔族的成败,甚至不在意你自己的性命,那么你如何会怕放过阿盈?”
阿玄斜乜向后容:“你说呢?”
后容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规矩到木讷地垂下眼,回答道:“属下听从少君殿下命令。”
阿玄略过他的废话,问花玦道:“就算我放了她,你看她还活得了吗?”
花玦依旧不肯看盈阙一眼:“你说把选择交给我们,为何不让我选一回,我宁可选择让阿盈死在这里,我想她会心安。”
阿玄打了个响指,瞧起来颇为愉悦,又打开绿木伞搭在肩头:“你没有砍断这棵树,我喜欢你这个心肠软的小神君。投桃报李,我成全你,即使你选的是救花簌,而不是你说的什么让她死在哪儿。其实我更想看看,他日昆仑神女的死讯传入万魔窟,届时你真的受得了吗,是会殉情践诺,还是继续忍辱负重呢?”
花玦置若罔闻,漠然地朝她走去:“一言已定,现在便走。”
阿玄一只手被他死死扯住,也不生气,只把绿木伞连同傀儡锥抛给了后容。
他们登上云头,将盈阙遗落身后,瞬息之间,已去千里。
南絮等神将在魔军撤走后重又返回西陵,激愤难平的神将们将怒火都牵落盈阙身上,纷纷举戈欲杀之报仇。
南絮望着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同袍们,忽而就想起了阿玄放过他们时说的话,顿时悲从中来,进退失据。
终究还是在最后一刻,南絮阻拦下刀戈,他神色复杂地看了盈阙一眼:“她受伤太重,本也活不过今日,若死在我们手中,难以向昆仑交代。魔族已然与神族开战,妖国形势难料,走吧,我们不能让太孙殿下也陷入危势。”
待他们也走后,阿盈方才现身。
阿盈趴在盈阙身边,不知如何是好。盈阙没有听离戈的话,强行冲破体内禁制遭到反噬,精元被烧,神魂已在溃散边缘,若非天罗抵挡,此时即便是人间一阵风,也能轻易将她吹散。
阿盈歪在地上,哭得难以自已,恍惚间却听到一句:“这是哪里……”
“烂槐寺不认得么,干嘛吵人家……盈阙!”阿盈忽然反应过来,喜道,“盈阙是不是你在说话?你还能说话!你活过来了!”
“莫要碰我。”
阿盈以为是自己弄得她伤更重了,吓得立马撒开捧着她脸颊的手,惶惶不知所措。
盈阙无奈道:“你不烫手吗?”
阿盈这才复又欢喜,径直埋进盈阙肩窝里:“不烫,一点也不烫!盈阙你怎么样了,怎么会这样呢!你都吓死我了!”
盈阙缓过全身一阵痛劲儿,才断断续续无力地低声答道:“是凡人愿力……这片土地上……盈积了……世世代代的愿力,正在……凝聚我的神魂。”
阿盈摸着盈阙的心口,那里果然渐渐凉了下来,阿盈哽咽道:“你体内的禁制重新平息下来了,还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