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1 / 1)

那刀一触上盈阙的衣裳便化作了冰屑,盈阙不过转头看了一眼,西陵王便骇得连仅剩的刀柄也扔了,可他拖着还在流血的身躯,硬撑着挡在了盈阙与小百花之间:“快走,小百花快走!阿爹在,别怕,这一回,阿爹不会再教你有事……唔呃!”

西陵王双眼忽然大睁,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沾血的利锥从他心口贯穿透出,盈阙从他眼里看不见怨气,只有无尽的不解和遗恨。

小百花从温热未凉的尸骨中拔出了傀儡锥,她脸上永远甜似蜜糖的笑容被溅了血,她还在说话,她说:“阿爹,我不会再有事的,你放心呐。”

这样一张白生生染血的脸,使得盈阙想起了万魔窟里附尸食髓的血蛆。

恶心得令人作呕。

小百花把西陵王留在地上死不瞑目,轻快的语声如铃:“姐姐,你看你总是不长记性,记得看看身后呀,幸好是把凡刀,万一又是什么魔器呢?你就会和阿爹一样,变成一摊死肉。你知道阿爹为何要杀你吗?因为我捅了他一锥之后告诉他,都是祭司逼我做的,逼我做这伤天害理,丧尽天良的坏事,他便信以为真了。你瞧,这就是你忠诚的信徒,这就是你为之违背天命的凡人。”

盈阙寒声问道:“魔器封印已解,他逃出命来,你为何还要杀他?”

“姐姐,我是替你出气呀。况且他可不是逃得了命,是我留了他一命,为了让姐姐你看清楚。”

“看什么?”

“你看他不解你的好意,为了我这坏东西与你为敌,你便不气他的背叛吗?我就是要你看清苍生的心。”

盈阙不为所动:“本该如此,苍生有自己的命途和道理,该过自己的日子,我从来不为教他们视我为天,唯我是从。”

“可是若有爱,便会痛其冥顽,恨其背叛。姐姐,我看清了,你果然不爱苍生,”小百花凑近盈阙耳边,轻声问道,“你岂堪为神呀?”

盈阙一怔,双眉深深蹙起。

爱?为何要爱他们?若生爱,便会生不忍,存不舍,会蒙昧瞽目,再也看不清因果,遭致六道轮回生乱,神结一爱侣,尚且要受天道监眄,神怎么可以爱苍生?

一息之间,盈阙已思绪生乱,不过好在她不爱执迷,不过一个晃神便清醒过来,抓住了还未逃出多远的小百花。

“花簌在哪里?”

小百花乜着眼又说道:“先前我一时慌张没猜出来,现在想来,那是你的影子吧?刚刚姐姐选择原谅阿爹,可我却替你杀了他,烂槐寺前,姐姐选择了来找小归弟弟,留下你的影子救人,姐姐不妨再猜一下,我在烂槐寺里留下了什么?”

盈阙闻言,立时扭头要回去,尚未走出两步,天空中竟闪过一道霹雳,惊雷阵阵。

仰头望着出现在天边的天光金甲,小百花笑道:“我的游戏,不许反悔呢。”

“你知道他会来?”小百花的语气让盈阙觉得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小百花点了点头:“岂止知道,是我把姐姐你杀害南絮的消息传入妖国的。”

盈阙脱口而出:“没有杀。”

小百花指了指妖国的方向:“可在妖国的战神将军怎么会知道呢?”

盈阙不解:“你知道离戈在妖国?”

小百花看到离戈已经开始攻毁结界了,那起手的姿势像极了阿爹扮戏里武生逗她笑时的样子。

她不慌不忙地回答道:“姐姐你抬头看看天上,你们的战神可真威风,将鸟儿都吓没了。”

“鸟?”

“是啊,就是鸟儿。你一定从未细致地观察思索过,从人间看天是什么样的,所以你也不会知道,日日飞过这片天空的是什么鸟,是几只,是怎么飞的,你、你们都只知道,从天上看地上的鸟儿,小得可怜。哦,还有百花谷漫山遍野的花,这倒该从天上看了,不过你们现在不能去天上看啦。”

结界开始出现裂纹,怎么瞧都像阿娘送她的那只青瓷花瓶上的花纹。小百花接着说道:“其实当初姐姐若肯狠一狠心,使这西陵与世隔绝,不见天日,变作第二个万魔窟,我便也无计可施了,当真是可惜!”

盈阙想起了广山寺中,那段曾从天历纪事上抹去的故事,从一个魔的口中娓娓道出,她心里记挂着烂槐寺,可还是对小百花说了一句:“当年神族不得不尔,我会想法子带你们回来。”

小百花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玩笑,大笑起来:“多少万年了啊,他们等了多少个一万年?你知道当年的魔还有几个活着吗,如今活着的、留下的,只有千年万年无可化解的仇恨。说什么带我们回来,姐姐,我信你傻子似的好心肠,不过只有你罢?我们自己寻到了法子,还有你帮忙的时候,别急呀。”

“你们的法子不是法子。”说罢,盈阙起手掐诀,小百花打不过,转眼便被冻成了个冰人,动弹不得,盈阙走前最后说道,“我找回花簌,会回来带你上昆仑。”

“即使离戈拦在你面前吗……”小百花冲远去的背影喊道,“我名阿玄,魔族少君。”

空中那道白裳绣红枫的纤细身影未见分毫凝滞,眨眼间便不见了。

魔族阿玄终于收起了笑,满眼尽是疑惑,喃喃自语道:“昆仑的小神女,为何不长记性呢?骗你百回,也要上当百回吗?往后你定生悔志,可是我已摆好这天地一宴,宴上游戏已开,在席皆无回头路呀,真可怜。”

魔族阿玄静心凝气,以神识勾连起此地的阵法,阵……欸,阵法呢,她画了那么久的阵法呢!

此时,一个白衣少女从不远处的土丘后转了出来,浑身颤抖,手里提着一柄沾泥的剑,指尖还渗着血,语声凄厉地喝问道:“魔族少君?那百花是谁?你骗了我?骗了王后和王上?骗了所有西陵子民,是吗?”

阿玄困于寒冰,不能回头,却听出了这声音:“阳荔姐姐……”

“你不要喊我!你这个怪物!她为什么不杀了你?”阳荔几乎嚼穿龈血,持剑转到她面前来。

阿玄不气不恼,温声问道:“姐姐听了多久,在我带阿爹来之前你便在了吗?那这里的阵法是你破坏的?”

“对,就是我!”她听从盈阙的话将墨玉埋入各州府的土地里,最后只剩下这里了。

从空心处得知盈阙入住王宫之前曾居住于此,她便想来看一看,谁知竟见到这畜生将王上引来此地,做下这等天理不容之事,她躲在山丘后直到这畜生离去,用最后一块墨玉,施盈阙曾教授的净邪除祟之法毁坏了阿玄布下的阵法。

阳荔厉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杀王上,他待你如珍宝,万事生恐委屈了你!”

“姐姐,我没有杀阿爹,我怎么会杀这世上待我最好的阿爹呢?”阿玄以最柔软的声音说道,“他没有死,西陵所有人也都不会死。”

西陵……所有人?

“你要杀了所有人?”阳荔耳边阵阵嗡鸣,头颅中经脉似要胀裂一般,痛楚难当,她已压制不住体内的狂躁邪气,挥剑劈出,却反被那泛着茫茫幽光的寒冰震退出去。

阿玄心知她这是以凡人躯体胡乱捣坏万生之阵受到的反噬,遂道:“你就要死了,快让我救你。你看看天上,那是神界的战神,是来屠戮西陵的杀神。”

阳荔的眼耳已开始渗血:“神……为甚要杀我们?你胡说!”她挥不起剑了,只得支剑在地,撑起半个身子。

“因为他们自视为天,裁决世人。你们曾以香火信仰,换得盈阙庇佑,可是如今她已自顾不暇,能救你们的只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