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1 / 1)

她若不与阿元说话时,便能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水滴之声滴沰,滴沰……

长久不歇,回荡在空旷的牢笼之内,好像水从四面八方砸进了耳朵里,从每一寸皮肉上爬过,寒冷刺骨,冻住了身上的血,血淌得越来越慢,四肢逐渐僵麻,这里静得可怕。

“我以前有个待我极好的叔叔,看着我出生,也给我扎过很丑的鬏鬏,就连第一次展翅学飞都是他和哥哥们在底下接着我。但是有一次与凶兽蜚大战,为了救阿爹,他再也没能回来,那时,我刚学会飞,还没能飞出丹穴山脉。”

玖洏不停地讲,声音盖过了水声,她不再那么害怕了:“后来阿爹领回来一只小窃脂鸟,是叔叔的遗孤,阿娘让我将她认作了妹妹,我很欢喜,因为那是我在凤凰台上迎来的第一个比我还要年幼的孩子。”

玖洏回忆道:“她叫细细,一听就像个妹妹的名字,柔弱又招人疼惜,不过她真的很聪明,又刻苦,在我还苦恼叫累,飞不过五百里丹穴山时,她早已学会了三十六般法术。她长得像粉红的桃芷花一样甜,说话比妙音鸟还好听,凤凰台上谁都欢喜她,阿爹阿娘视她作幺女,哥哥们待她也同我一般,从不分轻疏薄厚。”

玖洏拍死了一只停在青蓦鼻梁上的虫蚋,揩在了青蓦的衣襟上,她借着微弱烛光,眯着眼检查自己手上有没有沾到什么脏东西。

一边接着说道:“她是真的很聪明,聪明到把我推下蛇窟,我哭喊着是她害的我,他们却没有一个相信我。”

阿元问道:“为什么?”

嗯?玖洏没听懂阿元问的是什么,是为什么细细要把她推下蛇窟,还是为什么他们都不信她呢。不过这都不重要,她依旧自顾自地回忆那些糟心事,又自顾自地讲出来。

“那时阿爹陪阿娘回了须弥山,哥哥们各自有事出门在外,只有五哥在凤凰宫中,忘了为着什么事被罚了面壁,凤凰台只剩我带着她。她说她想下山寻乐,我便带她下了山,她说泉水甜,我便喝下了她捧来的一掬水,她说前面有蛇挡路,我便走在她前头把路清理干净。

“可她忽然推了我一把,把我推进了蛇窟里,原本我还当她是在与我打闹,我是凤凰嘛,这世上哪有被蛇咬死的凤凰呢?可那天我真的险些死在了那里,我被咬得很痛很痛,她在蛇窟外还是笑得像桃芷花一般甜,我向她求饶认输。

“我还是以为她在同我顽耍,以前嬉闹闹过了头,我们也常撒娇求饶,也就不再闹了。可那天我一直没能等到她拉我出去。

“直到我听到五哥寻来的声音,她终于不再笑得如同粉红的桃芷花了,她也跳进了蛇窟里,不顾那些蛇虺抱住了我。我再醒来时,阿爹阿娘和哥哥们都回来了,可还不如不回来。我生气极了,我向他们告状,他们却都不信是她故意推我。

“我的阿爹、我的阿娘、我的哥哥们不相信我的话,那时他们围在我身边,我却觉得蛇窟里那成百上千条恶心的蛇仍旧在我身上爬。在跟他们一遍又一遍地解释和驳斥之后,我才终于醒悟过来,原来这回不是顽闹过了头,是她想要杀了我。”

玖洏抬头朝阿元笑了一笑:“若不是她不晓得每个丹穴山的凤凰都会取一枚心翎留存于凤凰台,危急关头可作出指引,那回我便真的没有命在了。”

阿元静静地问道:“后来呢?”

“他们都不信我,只有阿舅,明王阿舅相信我,阿舅吞吃了那只窃脂鸟,为我出了口恶气。”

“恶气都出了吗?”

玖洏愣了一下:“自然!”

阿元又温声缓缓问道:“那怎么还是怕蛇呢?究竟是蛇太厉害了,还是那窃脂鸟姑娘太厉害?”

“这当然是……”玖洏顿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是蛇吗?可自古来都只有蛇怕凤凰,哪有凤凰怕蛇的。那是细细?可她都早就遭了报应。

阿元也不催促,任由她出神思索。

第110章 听闻万妖国穷山恶水,瘴雨蛮烟,神女爱美,最惜容颜,阁下竟不能体恤?

直到离戈率兵打到了不死都城门下, 强逼琅上放人之时,玖洏还未想出个结果来。

对于离戈举兵挞伐妖少君之举,妖国之中群妖鼎沸,待听得离戈在战前宣读琅上囚天神、通魔族、杀妖主、谋妖国的滔滔罪行后, 三十六城皆惶惶不安。

琅上无力自证, 在姜楼的撺掇下, 一味地杀妖禁谣,一十二境三十六城反投天族者不在少数, 这一战打得很快, 也很容易。

待得牧化带着无念九哭境的守兵回到不死都之时, 琅上已经兵败山倒,一路兵戈倒投, 琅七领天族之兵如同狂澜席卷所有城池,只等冲开那高高在上的最后一扇门。

大厦倾覆已是无可挽回了。

一如阿盈预料那般,那些蠢钝的守兵果真都被一刀一个地砍去了脑袋肢躯, 他们临死前都心心念念着要往前多走一步,给他们的少君争出一线生机。

可事实上他们那么微不足道,他们不过是妖与神、尘欲与秩序的博弈间亿万棋子之一而已,轻若尘埃。

拼尽了鲜血性命, 却都不够给屠刀磨出个豁口来。

那锋利森寒的屠刀, 沾着温血黏着糜肉,依旧是要砍下,没有丝毫滞缓。

坐在高高的妖主君位之上, 琅上背后是张牙舞爪的犭也狼骨雕, 威严之像铺满影壁, 有那么瞬息,琅上仿佛与墙上眈眈相向的犭也狼骨雕形神叠覆, 教人胆寒。

在这沉默的诡丽大殿之中,牧仞与姜楼跪在铺陈孤影幢幢的阶陛之下,琅上神情难看得仿佛被捅了十七八刀一般。

有妖将最新的战报送进来,很快又退了出去。

琅上推倒案上所有东西,他一遍又一遍地捶案喝问战况,不满于节节败退的战局,又再一次问及姜楼西陵的动静。

这已是姜楼第七遍回答这个问题,他依旧耐心而平静地作第七遍答话:“并无回音。”

牧仞战甲未除,一身血痕,与姜楼安之若素的态度截然不同,他跪伏于地,向琅上恨声谏道:“当初结盟之时魔族交给殿下的使者业已自绝,殿下,魔族靠不住了啊!殿下还是快快做出决策吧!”

琅上跌摔于座,抚额沉默良久,在牧仞声声催促下,终于声音疲累极瘁地开了口,像是从喉咙里碾挤出来一句话:“二位以为眼下该当如何?”

“弃戈而降!”

“决一死战!”

牧仞与姜楼同时答道。

琅上松开了君位王座上血玉狼首的把手,轻敲了两下,掠视过仍跪于地上的牧仞,摇头自嘲轻笑,喃喃一句:“何至于此?”

忽尔振臂一挥,对着底下二臣扬声复道:“何至于此!”

琅上双目猩红,几至失容:“本君还有天族太孙在手,他们焉敢攻城!本君就在这里等着,且看他离戈战神敢不敢玉石俱摧!”

“不可!”牧仞立时劝阻,“我们若以太孙威胁,便是坐实了罪证,殿下万万不可啊!”

姜楼冷笑一声:“天族问过罪证了么,他们早已将罪名定死,都已打到了家门口,将军说这个不觉得可笑吗?”

牧仞恼怒至极离戈大张挞伐,兴师问罪之前,他身为妖国的大将军竟然还不知道他们的少君私囚了天族太孙、少妃、青丘神君与一个已经逃回了战神阵营的小公主,离戈报的那些罪名除了囚杀妖主他此前听到了一些风声外,别的无一知道。

这一仗打起来的时候他都是懵的,全然是硬着头皮上阵。全都是这个姜楼教唆的,他甚至还想教唆少君杀了太孙,真是个祸害奸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