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盈将信将疑地探看龙女神情,只可惜刀光剑影,到处皆是五光十色的灵力乱哄哄,看不太清明,只能遥遥望见明珠上那道倩影,被月白明光映得恍惚,好像淡漠又自持,身边一只过分活泼的白兔,绕着她乱飞,一刻也停不下来。
“来!”琅七忽然大喝一声,跟回光返照似的。
阿盈冷不丁被吓得一个激灵,本还想再嘲讽两句,却见京沂泪眼汪汪地望着自己。
这个在东望山上总是黏着盈阙的傻胖子,也不会被冷脸吓走,即使盈阙常年闭关,但每回闭关出来,洞府外总会堆着小山似的新奇漂亮玩意儿,这只傻不拉叽的胖鬏子便跟个球似的冲来向盈阙献宝,一件一件地给盈阙讲故事似的讲明来头。明明是条小粉龙,却跟个只会摇尾巴的小狗儿一样,此时又像极了垂了尾巴的小狗,可怜巴巴的。
不知怎么,真是鬼使神差地,她掏出了鸿蒙炎火这还是上回死里逃生,不对,是死而复生,得盈阙帮忙承受了大半的火精反噬,她才能侥幸将烛九阴的天晷火精收而化用。
可即便已将天晷火精纳为己用,与日羲砂中的太阳曦赫相融合,日羲砂是威力倍增了,但反噬也更厉害了,使起这日羲砂来,依旧是痛不能当,伤敌先自伤 。
阿盈恨恨咬牙,她自伤至此,岂能让牧化好过。
日羲砂化作玄色火龙,火光裹覆玄龙周身,冲天直上,又俯冲而下,一下便冲散了围满法阵的千百妖兵,烈火燎原,鸿蒙炎火扑之不灭,满原之妖死伤相藉,哀鸿遍野,其状凄惨。
阿盈在龙女索命的爪子向她抓来之前,便先行见好就收了火龙,将满原烈火收归日羲砂,以自身为器,纳入其中。
牧化捂着断臂,正要向阿盈杀来,远方又忽然飞来一个浑身浴血的妖。
“将军!天族杀来,不死都真的出事了,少君急召将军率兵还都!”他在回都的半途遇见了少君派来传令的使者,他拼死赶回,只望还来得及,将军还来得及回去,来得及救回他们的族。
这个拼死回来报信的妖兵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终于断了最后一口气,滚落在牧化脚边。
牧化看着这个,因自己听到琅七与阿盈之话,而被派回不死都探听消息的妖兵,此时已合上了眼,身上的血有的早已凉,有的尚还温,他却已彻底没了声息。
牧化赤红着眼看了阿盈最后一眼,那诡异的,泛着金红火光的玄砂还飘围在她周身,牧化回身收整妖兵而去,满地死尸尚未来得及带走。
阿盈很有眼色地,也很冷酷无情地拖拽着气若游丝的琅七,满原隰地收拾断臂残尸,只想将功补过,盼望龙女就不要同她计较烧了这里半数花草的罪过了。
京沂亦步亦趋地也垂头跟在后头收拾。
令阿盈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龙女仍旧老神在在地歪坐明珠之上,默不作声。
她愈是沉默,阿盈愈是恓惶。
阿盈暗自嘀咕,老龙婆修为见深呀,也不知是在憋什么坏心思,这竟然都忍得住?真当刮目相看呐!
好半天,该拔草的拔草,该毁尸灭迹的毁尸灭迹,终于把这片原隰勉强恢复成了岁月静好的模样。
琅七向龙女告辞,龙女点了点头,京沂向龙女告辞,龙女又点了点头,阿盈向龙女告辞,龙女没有点头,阿盈遂一步也迈不出去。
她的双脚被禁锢在了这块地上。
第109章 她长得像粉红的桃芷花一样甜,说话比妙音鸟还好听。
阿盈在背后攥紧了拳头, 暗道一声不好。
“说。”龙女飘然的声音远得好似在天边,却又近得仿佛悬在头顶。
阿盈惟有苦笑,顾左右而言他:“今日晚辈鲁莽,烧毁了前辈的奇花异草, 改我定寻来稀世花草赔给前辈!我等尚还有急事, 若晚到一会儿, 妖族可得遭殃啦!”
“他们可以走,”龙女随手一指, 指向阿盈左右, 最后落在阿盈面上, “至于你,何时说出那秘密, 何时再走。”
琅七对阿盈说道:“昆仑秘辛我不便再听下去,先出去等你。”说罢便拉着京沂要跑。
阿盈横了他一眼,拦住:“去你老祖的, 我知道你个白眼狼跟忘川那回一样,又是想逃!”
京沂忙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是不是!不逃不逃!”她把手从琅七掌心挣出,紧紧拽住阿盈的裙子。
阿盈又望向龙女:“前辈不是说不在意么!”她只恨自己打不过,不然一定把这个一会儿一个主意的臭龙婆揍上一顿。
“将才是你威胁本座, 此时嘛, 便不是了。”龙女看向阿盈的目光中流露出戏谑之意,显是早已看穿了阿盈的把戏。
阿盈沉默:“……”是呗,现在该是你威胁我了呗。
听说龙族有收集亮晶晶之物的嗜好, 藏积在自己住处, 半分不容旁人染指。龙女真不愧是她见过最小器的龙, 果然心眼儿也最小。
阿盈不由瞥了眼左手边的京沂,也不知这胖鬏儿怎么就越长越不像龙了呢, 她亲娘也是挺精明一神仙呐。
阿盈觉着,她不能教龙女牵着鼻子走,让她引着话头说。
阿盈抬头四顾,却找不见那棵歪脖子树,约莫也是方才葬身在了火海里边。
她捏着一段玄绫,缠上自己脖子。
龙女饶有兴味地看了一会儿,笑道:“陆吾小儿真是越大越出息,贼秃山的教养实教本座长了见识。遇敌不能胜,反拿自己性命作要挟,怎么,本座竟会怜惜你?”
阿盈暗自腹诽讥谤,这老龙婆如此小器,虽适才她大约真的察觉了转机而戏弄自己没有解围,但先前眼睁睁看着自己去死也是真的,她岂会再将龙女当作琅上那等可胁迫之流。
故而,谁说她这般作势是作给老龙婆看的,她是作给胖鬏儿瞧的!
京沂本还未反应过来,听到龙女之话这才明白,忙扑到阿盈身上,一边狠命地拽住她胳膊,让她不得动弹,一边哇哇大哭:“阿盈师叔你不要做傻事,京沂不要你死!前辈……前辈……京沂把京沂的秘密全都告诉你,你别让我阿盈师叔死!呜呜呜……”
许是同为龙族,龙女对待京沂倒是真像个前辈一般和蔼:“小娃娃好生不讲道理,她自己要死,与本座何干?你该劝劝她,她使本座如意,本座便赐她如意。”
京沂满脸踌躇地反覆思量了一会儿,终是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阿盈的小手指,小声劝道:“阿盈师叔,要不就说了吧,小命要紧呀!”
阿盈终于等到了京沂递上来的台阶。
上赶着说出的秘密,龙女总要怀疑真假,龙女等得久了,多少便先取信了几分。
阿盈神情不甘地又问龙女:“因何不信我的死志?”
龙女嗤笑道:“求生艰难,众生方寻死路,此时生路就在眼前,一言之隔,何以再寻死路?一言而已,于有些人兴许重逾性命,于你……哼哼,绝不是。”
阿盈抿了抿唇,不得不说,龙女确实是多活了万万年,多见了亿亿颗人心。
不过龙女还是比错了,今日她不会有性命之忧,不该拿性命与一言比轻重。但虽然比错了,龙女还是没有错,她确然不会在生路面前寻死,这一言之隔,她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