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父君穿着银白盔甲,玄青披风猎猎作响,洛水在他身后掀起巨浪滔天,脸上沾了脏污,却仍是战场上最俊朗刚毅的战神,与七姑姑常念叨的一模一样,是八荒六合第一风华。十数把利刃扎进胸膛,洛水之畔,千里决堤,人、神、魔死了一片又一片,猩红的血淌满洛水,又流进了阿玄的眼睛里。
阿玄哭喊着惊醒,跑出了合虚宫门,要往洛水追去,摔出了一身伤痕,跌进了天池。七日后,浑身污血的阿元从洛水带回了天族太子的遗身。
阿玄从那一日起,再不愿入眠,更时常寻隙调英与阿元错眼不见时,悄悄割破手腕。问了许多回,方才缩着身子,哭颤着声音说,不想再要这一身血脉。
天宫不见天光残尽时,也无寒涩钻骨地,可偏偏那些时日里,阿元每每见阿玄,她都在晦暗阴寒之中,一如生霉蔫木。他再无法了,从医官那讨了药来,使他的妹妹忘了那一梦,才渐渐好了。
“哥哥?哥哥在想什么?”
“在想你幼时太乖巧了,该顽皮些才好。”
阿玄垂着眉眼浅浅笑了。
阿玄想帮梦中那个女子:“我们告诉天帝陛下好不好,那个女子哭得好可怜。”
阿元皱了眉头,却还是柔声道:“好。”
天帝听完了阿元的话,未说什么,只问:“玄女何在?”仙官躬身出去,从凌霄殿外将阿玄引了进来。
阿玄听到兄长低声唤她,伸出手便牵到了,她许久未面见过她的这位天地至尊的亲祖父了,不免有些怯怯的,直往兄长身边躲。
“抖抖索索,成何体统!”
天帝一怒,如雷掷地,千重万重,阿玄被吓得一哆嗦,阿元紧了紧握着的手。
庄严宝殿之上,琉璃天,琳琅地,上首坐的是天地之主,阿元一眼望过去,仍记得,于他初得人形之时,天帝陛下还抱过自己,带他悄悄在天池里泅渡,偷偷采摘瑶池的莲藕莲子,与世间所有的老祖父一般,疼爱自己第一初得的亲孙。不过早也已是几万年前,如烟云过眼之事了。
“陛下,阿玄长居合虚宫中,或有时也是随孙儿往人间九州去,天宫教仪生疏也是孙儿未教之失,望陛下不要责怪阿玄。”
阿元在外言语全不似在合虚宫中,阿妹跟前般温声软语,只仿佛,唔,清夜冷雨碎在青瓦上。
晃了晃兄长的臂腕,阿玄稍稍往前了两步,向天帝作了礼。
天帝当久了天帝,早记不起幼时的名讳,若去琅嬛阁里翻翻史册许能找着,不过想来天帝也寻不出这半分闲暇,便是有,大抵也不会存这个兴致。就像如今端坐凌霄,也没有了含饴弄孙的兴致,天帝威严如此,仿佛谁都习惯了。
望着底下这个不如何待见的孙女,其实仔细瞧来,她同京沂姊妹两个也颇有许多分相似,偏生最像的还是那双眸,大大圆圆,和她手上的黑曜石珠子一般,若非有心,倒当真教她瞒了去,再想不到这样一双眼睛,里外一般漆黑。
天帝忽然便什么也不想问了,摆手挥退,见着阿元牵扶着阿玄,神情之重,重若手携鸿蒙奇珍,又莫名郁结肝火,几番张了张嘴,又不知说什么,再开口已自沉稳:“你若想全她所愿,此事本君允你自查去。”
为了你这妹妹,当初你父君同本君教导你的,你皆置于何地,浮世苍生你又置于何地?
其实天帝本想说的是此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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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所有的情缘都该斩断在最晴好之时,便可留得相思,留得相知,留得长相许。是不是,每一双情深怨偶都如你我一般,还忆初见初识,泪一千叹一万,可若再许一世,却连自己也不知还愿不愿覆辙重蹈。
曾说至亲至近,说两相信两相持两心不离,说此心不敢负,此愿不敢背。且看如今,你我同守一墓,却至远至疏,初心负尽,心愿皆背离。呵,当时错,错把两心缚,不悔情肠动,但恨不该教你弃亲背族,画地为牢,作茧自缚,却成今日无解死局。
若耶、巫真今良缘缔结,结为夫妇,不拜天地,魔神为证,谨以死生之盟,誓于烬池。
阿玄见她父君独自坐在烬池旁,走近坐下,头枕在了若耶腿上。
自幼时起,阿玄便知道娘亲总不习惯她的亲近,却会在她睡时悄悄陪着她,又在她醒来前离去。父君说过,他与娘情至笃深,可她从不曾见娘与父君多说一句话,娘常有躲闪,而父君便常常坐在烬池旁,问起,父君有时说,在想魔族大事,有时说,在想一对寻常佳偶,有时又什么也不曾想。阿玄总觉得,这时的父君很是可怜,她便时常这样陪他坐在地上,枕在他腿上,什么也不说,常常便睡着了,每每醒来,便已在床榻上了。
“父君,娘近来仿佛很是嗜睡,我瞧她醒了也很累似的。”
若耶给阿玄理青丝的手指顿了顿,道:“她心中不安,自然睡不好的。阿玄,她近日常与你说话,你多陪陪她。”
“知道的。”阿玄踟躇道,“父君,我不明白,娘说我没有错,我们既无错,那她为何要阻止我们呢?”
“这天地之间,不是所有事都能以是非对错论断的,更何况,孰是孰非,谁又能断。”
“父君,我不懂,我只想知道,娘说她做错了,她真的错了么,她错了什么,她……”
若耶轻推阿玄,站了起来,望向别处:“阿玄,你娘的话,听着便是,不要顶嘴,不要惹她生气,更不要惹她伤心。”
“可……”
若耶皱了眉:“阿玄。”
阿玄最怕父君生气,撇撇嘴:“我知道了。”
“你娘又睡了么?”
阿玄点了点头,便见她父君负手去了她母亲居处,还让她自顽去。阿玄不懂,为何分明是至亲,母亲要等亲女儿睡沉才亲近,父君也要等妻子熟睡方敢去看望。
阿玄偷偷跟上,与往常几番一样。
若耶蹲在巫真枕边,伸出手指描摹眉眼轮廓,却又不敢落下,眼里是阿玄看不出的眷念与珍惜。巫真睡着时,眉头紧锁,可若耶不敢去抚平。
“巫真,阿玄是无辜的,你也不曾有错,你是不染尘俗,不食烟火的巫觋圣女,从来都是我引诱了你,身负罪孽的是我,欺你负你误你困你的,都是我。”
巫真醒了,又一次忽然惊醒,一身冷汗,咽回上涌的血,咳了两声,身心俱疲,提不起一丝力气。她又看到柱后露出的衣角了,每次都不藏好,也不知是不是故意露出的形迹。
“若耶,你过来。”
柱子后没有动静,巫真等了一会儿,若耶还是走了出来,走到她的床榻前,扶她坐起来。
“你呕血了?”
“没有,梦魇了,咬着了舌头,你不是看到了么。”
一时又无话,若耶替巫真掖了掖被子,便要走了。巫真伸手牵住了若耶的手,若耶转身望着她。
“你等等……咳咳……”
“我不走,别急,你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