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1 / 1)

听他们的意思,在阴火到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开始打架了。陆家一向与人为善,家风严谨,崇尚兼爱,非攻,尚贤。

只有他一人,心高气傲惹是生非,喜欢斗文找成就感。那如今,又是怎么了?他想不明白,为何一切都不是原来的模样。

东风撑开伞,墨人站在伞下,他的神情很迷茫,也很愤怒,他怨恨那个毁了他生命的人,也怨恨那个毁了他家的人。

走进书房,这里果然如想象中的凌乱,笔墨纸砚随处飞舞,那白纸上的墨痕还是崭新的。写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精妙言辞,叹为观止。

散乱的墨书,还有那些蠢蠢欲动的笔墨纸砚,在他进门的一刻忽然就停止了动作,愕然的看着他的出现。

随即有东西发出刺耳的声音,那是粗鲁的翻页声,杂乱而刺耳。墨人心中一震,他以前从未觉得翻书声如此难听,现在倒是被吵的心烦意乱。

那些凌乱的东西倒在脚边,歪七扭八的占据领地,偶尔还会因为争夺领土大打出手,得胜的洋洋自得,失败的就会大肆报复,弄的书房狼狈不堪。

墨人缓缓垂下手,他看见不远处白纸上方悬着一枝毛笔,正流利

的书写着什么,他跟着东风他们缓缓地靠近,那纸上的字倒是清晰可见。

“六州歌头,”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似黄梁梦,辞丹凤……”(出自贺铸六州歌头),墨人心中骇然,此等豪气,怕他此生都无法拥有。

他喜欢的是炫耀,谈诗论道,比诗夺魁,只为名满天下,浮名满身。却忘了书生的风骨,忘了志在四方的精忠报国。

这墨字书巧妙,仿佛通了灵性。墨人看着渐渐入了迷,东风和鹤渡无奈的叹了口气,那东西还真是吃准了人性。

外面的死人,有些是因为抢夺墨字书送的性命。他们刚刚分明看到,那地下散落的残缺纸张,有斑斑血迹。

墨人心思都在那墨字书上,这一屋凌乱,他也未曾在意,此刻看的入迷,那墨色渐渐深了他也未曾发觉。

“不好,”鹤渡突然出声,见那墨字书突然飞起,朝着墨人的方向过去,他心中一紧。就见油纸伞金光四射,那墨人被收纳其间,险险避过。

墨字书受了金光刺激,也安分的落地,只剩一缕黑气迅速逃逸,消失不见。

第63章 青文官(四)

黑色的雾气逃逸了。

“那东西一定还在宅中,鹤渡,你我分头去找。”东风沉吟,见宅中还隐隐有神灵之气跃动,想是那东西太过匆忙。

但看那神灵之气的踪迹,未免有些跳脱,绕过重重庭院,方才看到那尽头之处一片废墟,莫名的有些阴森。

事到如今,也顾不得是否会有陷阱。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那东西就又要藏起来了。它看起来有些本事,莫非是与神缔结了何种交易?

东风循着神灵之气前进,视线所及之处,骤然间书香浓郁家宅鼎盛,他这才恍然,这里怕是那东西的领地了。

他在陆宅,却又不是如今几乎被阴火焚尽的陆宅。这里的人衣着矜贵,衣襟上都绣着兰花,颇有文雅之风。

鱼贯而出的人群里,他瞥见带头的那个少年公子,不知为何,就想到了那句“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那少年,不正是那陆子墨。这时候,一只手搭在了少年的脖颈,轻笑声落下,那少年嗔怪摇头,一副啷当模样。

“红玉,别闹了,我们今日出去撒欢儿,回来可是要被罚的。”

“少爷你就带我去嘛,这陆宅太闷了,都是一群腐儒。”红玉撇撇嘴,满脸的不开心。

“你放心,我回来必定给你带祥云斋的糕点,不要告诉老爷哦,”陆子墨扬了扬手,拥着一群狐朋狗友出了门。

酒喝的酣了,有人站到椅子上,酒气熏的他整个人热腾腾的,脸色红红的仿佛染了胭脂,“陆子墨你凭什么,你从来假装不喜文辞,每每让天下文人难堪。让世人觉得不如你,你满意了?”

这书生也是个轻狂的,他看不惯陆子墨的风流肆意,可又比不过他学识渊博。今日借了酒劲,不吐不快。

陆子墨脸瞬间阴沉的能滴出水来,他一把掀了酒桌,负气而走。剩下那书生坐在地上咒骂,也无人搭理他。

回到书房,陆子墨心情烦躁,他提笔落墨,一个字也写不下。再看那宣纸,有些微微的发皱,应是取用时不经意造成的。

目光落在书架上新到的宣纸上,他走了过去,看着年份有些是陈年的旧纸,还有一些新的被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很是碍眼。

陆子墨勃然,他一向精致挑剔惯了的。这次的宣纸如此敷衍,必然有人中饱私囊。

“管家,给我查这批宣纸的来历,全部送去焚烧,一张不留。”

管家领命,陆子墨坐在书房内平复心情,他的书房一向精贵,是因为他觉得读书人想要写出雅作就必须生活的精致。

所以他的笔墨纸砚从来不超过一个月,都要换全新的上好的精品。而剩下的就被他随意丢弃,纸张用于焚烧。

摇曳的火光在抽泣,可惜他从未听见那些抛弃者的心声。到了后来,他的文学造诣登峰造极,行事也愈发轻狂。

那些笔墨纸砚已经无法让他满足,他想着,自己便是那文字的缔造者,是惊才绝艳的当世之秀,何需这些凡俗之物来玷污了他的珍品。

越来越多的笔墨纸砚从陆府被遗弃,那些文人有听闻陆府又有新的笔墨纸砚遗弃,纷纷暗中购买,如视珍宝。

陆子墨不以为然,他觉得那些人痴了,就是一些无用的陪衬,也值得哄抢。有那个时间不如吟诗作对,轰动天下。

他也确实做到了,他封笔前的最后一篇作品,是国赋,其辞豪放大气,华丽铺陈,皇帝深为赞许。

遂因此诏令入仕,陆家满门新贵。可是他并未发现,那些被他遗弃的东西逐渐哀鸣。笔墨纸砚,寻常之物,他就算没有也能靠一张绣口,论天下生民计。

遗忘在角落的东西染了尘,他的书房也渐渐落了灰,他不再频繁往来于书房。而是奔走于天下,口诛非笔伐,用三寸不烂之舌,抒少年意气治国安邦平策。

可渐渐的,他发现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同了。他只能做个说客,却无法靠近权利中枢。那些所谓才华,不如文人几张笔墨来的值钱。

更让皇帝青眼,他的话会淹没在万民声中,而文字流传,是千年万载永垂不朽之功业。他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可是似乎有些迟了。

陆子墨的性子还是执拗的,他是纨绔的公子哥,喜欢才华带给他的浮名,却不肯费心研究学问。上天眷顾,给了他滔滔不绝的绣口,可他终究还是难免失意。

那个冬夜,陆府凋敝,他在这样寒冷的夜晚飞升,靠的却不是他自己的才华。陆子墨嗤笑,站在高大的殿宇前,忽然觉得自己足够渺小。

他只来得及慨叹,回到故园看陆府如今沧桑,心中难免多了慨叹。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永生难忘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