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密副使葛让按捺不住,立时?往前几步,“殿下!臣葛让,恳请殿下为玉节大将军徐鹤雪与三万靖安军翻案!”
“臣苗天照,恳请殿下为玉节大将军与三万靖安军翻案!”
苗太尉紧随其后?。
“臣恳请太子?殿下,为玉节大将军与三万靖安军翻案!”
越来越多的朝臣站出来,声?音几乎响彻整个?朝天殿。
明朗的春光铺满朱红的殿门,赵益几乎被群臣身后?的光线晃了眼睛,他的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
“此?案,我亲自来翻,谁若阻我,我必杀之。”
四时好(一)
自正元二十一年二月中旬到?三月底, 云京的春雨断断续续地下,沙沙的声音听得?惯了, 有时倪素的梦中也都?是潮湿的雨。
她受的那二十杖并不轻, 哪怕整整将?养了三个多月,她身上破损的伤处虽结痂,可伤到?的筋骨却?还是疼得?厉害, 只能卧床。
青穹在?窗外移栽了一棵柳树,柔软的柳枝在?细雨里微荡, 嫩叶如?新,倪素趴在?软枕上, 一瞬不瞬地盯着看?。
“没?有人会在?家中栽种柳树, ”@无限好文,尽在文学城
姜芍将?昨日趁着没?下雨才晒过的那件氅衣搭在?木施上,衣袖边缘银线所绣的“子凌”二字有些显眼, 她转过脸,“你们, 是因为?他?”
这三月来,一直是姜芍在?此照顾倪素,为?她换药,穿衣,帮她洗漱,连孟府也没?回去几次。
“近来太爱下雨了, 到?了四月,雨就更多了。”
倪素的面容还是很?苍白?,“以往下雨,我便是煮了柳叶水给他用, 他爱干净,jsg哪怕是鬼魅, 也总是很?在?意自己的衣着与行止。”
“他一直是个礼数周全的孩子,”
姜芍走?到?她床前坐下,“云献与他老师是好友,他以前也没?少跟着老师来我们家中,云献以前总与我说,若不是文端公主先将?子凌送到?了崇之先生那里,他也想收子凌做学生。”
“他考中进士那年,不止是崇之先生,云献他也高兴得?整宿没?睡,迫不及待就想去贡院瞧他的试题。”
“我记得?,”
姜芍眉眼带着温和笑意,“他有一回在?宫中的昭文堂内带着殿下一块儿与那些宗室子打架,崇之先生发了好大一通火,让他在?院子里跪了一下午,那时天冷,他夜里跑到?我们家里来,我亲自弄了锅子,让他与云献一块儿吃。”
倪素忽然出声,“他从前,是不是很?爱笑?”
姜芍回忆着那夜,锅子里的热烟在?灯影里漂浮,那少年眉眼生动,十分爱笑,她点点头,“是,他模样生得?极好,笑起来也十分好看?。”
倪素闻言,想起他的脸,她其实从没?见他真正笑过,大抵这便是血肉之躯与残魂之身之间的差别,他的五官始终不能如?人一样生动。
虽是十九岁的模样,但他却?已在?幽都?游离百年,他的手还是会握笔,还是会握剑,却?总是寡言的,也不会笑,他常会安静地看?书,安静地听她说话。
他总是谨慎地审视自己作为?残魂的身份,却?依然会在?意衣着的干净整洁,在?乎仪容,在?乎礼数。
“他真的……不能再回来了吗?”
姜芍轻柔的声音倏尔令倪素回神,她抬起眼帘,满室残蜡,这三月以来,她日日燃灯,“我之所以能够招来他的魂魄,是因为?幽都?宝塔里锁着靖安军的三万英魂,这是幽都?准许他重回阳世?的唯一意义。”
“而今,吴岱死了,潘有芳也死了。”
雨雾沙沙,晨风湿润,倪素的声音很?轻,“他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房中一时静谧,姜芍心里也十分不好受,她原想说些什么安抚倪素,可她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子,她没?有哭,甚至言辞都?很?平静。
姜芍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她倏尔想起一样东西来,便转身走?到?书案前将?一卷书册拿来,“阿喜,我差点忘了,你该看?看?这个。”
倪素伸手接来,只见封皮上《青崖雪》三字,她心中一动,立时翻开,附页上数行字迹苍劲有力?,乃是一篇《招魂赋》。
倪素抬起头,“这是……”
“此书是被关在?御史台大狱中的蒋先明蒋御史亲手所著,附页上的《招魂赋》则是翰林学士贺童所作,贺学士也是崇之先生的学生,他也是子凌的师兄,”姜芍将?她身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压了压,“你手中的这卷,是他们二人亲手所写,如?今,此书正是云京各大书局刊刻的最多的一卷。”
“他们在?狱中听说了你二敲登闻鼓的事,此书,是他们恳求云献,一定要?交予你的。”
倪素一时说不出话,她只是怔怔地望着附页上
归来兮,归来兮!英灵胡不归。
归来兮,归来兮!忠魂栖何处?岩溪鸟静,云高风清,湖水不息,长途千里,思无尽兮……
御史中丞蒋先明著《青崖雪》一书,为?玉节大将?军徐鹤雪撰写生平,而翰林学士贺童更是在?此书中为?玉节大将?军与三万靖安军作赋。
此书一出,云京所有的书局几乎刊刻不停。
一个已经离世?十六年的人,人们还能记得?他的名字,是因为?他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国佞臣。
太多人都?忘了他污浊的声名之下,被掩盖的那段曾经。
但在?蒋先明所著的这部?书上,人们又重新识得?了他,他们记起,他是青崖州徐氏的子孙,他们记起,他是天策将?军徐宪的儿子。
其父徐宪生前死守屏江十年,使胡人铁骑十年不得?深入北境。
而他七岁入京,十三岁孤身一人送母亲的骨灰归乡,十四岁进士及第,却?弃笔提剑,远赴边关。
十五岁活捉亲王之子,十六岁夺回燕关千里,十七岁使胡人闻风丧胆,十九岁受封玉节大将?军。
因有苗天照与葛让二人的口述,玉节将?军徐鹤雪生前的每一仗,都?被蒋先明详细而生动地铺陈在?字里行间。
“青崖有雪,而我负之。”
蒋先明以沉重笔触留在?页尾的这一句,既不成诗,也不成词,但它却?触动着每一个读过此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