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州徐氏,世家大族,曾在旧朝世家林立之际,亦有过?与君王共治天下之辉煌,即便后来?百年之内,世族衰微,但徐氏家风严苛,徐氏子弟无不文武兼修。
徐鹤雪的父亲徐宪是大齐声?名极盛的书法大家,却也在胡人铁蹄踏足屏江之际,临危受命,封天策将?军,死守前线近十年,使丹丘胡人借屏江深入北境的计划拖延了近十年。
徐宪因伤病而亡,他死后,屏江被胡人攻破,而徐鹤雪年仅七岁,随母亲周氏与兄长徐清雨入京。
当时先帝仍在,为徐清雨与文端公主指婚,徐鹤雪便随母亲住在公主府中。
徐清雨是文端公主的驸马,亦是当时的大理寺少卿。
徐鹤雪七岁拜张敬为老师,他十三岁那年,母亲因病去世,时年,胡人的兵马已逼近青崖州,因母亲临终亦不忘父,徐鹤雪带着母亲的骨灰孤身一人回?到青崖州将?母亲与父亲合葬,并于混战中安然回?京。
十四岁,他进士及第,声?名响彻大齐,正是春风得意少年时,却闻青崖州被胡人攻破。
兄长徐清雨生来?多病,多年更?囿于家国之忧,其时已病骨支离,听闻故土陷落,不久便撒手人寰。
入仕在即,徐鹤雪却在与嫂嫂一同料理完兄长的丧事之后,毅然远赴边关,投身苗天照将?军的护宁军中。
十五岁,他在丹原领七百骑兵,深入胡人腹地后方,火烧胡人军帐,以七百之数,折损胡人后方两千人,活捉了在后方督战的亲王之子泽冗,为在前方作战的苗天照撕开胡人精锐的破口。
此?战,是徐鹤雪的成名之战。
十六岁,他离开护宁军,统领靖安军,在饮马湖杀得胡人肝胆俱裂,更?亲手杀死胡人亲王多羚,夺回?燕关千里。
十七岁,他驻守居涵关,使城池固若金汤,三战便令胡人闻风丧胆,不敢再进一步夺取北境汉地。
十九岁,他受封玉节大将?军,统领雍州三军,这一年,是他声?名最盛之年,亦是他剑骨竹心沦落泥淖之年。
雍州城凌迟了年少的玉节将?军,从此?好像再无人记得,他也曾策马持枪,秉持一颗赤子之心,认真地护卫着他身后的大齐。
倪素在纸上读他的生平,她好似也亲眼目睹他曾经的少年意气,后来?的折戟沉沙。
他做的官,非是他老师心中期望的官。
“倪素,我真的,很?想要你的信任。”
倪素推开医馆的大门,倏尔想起那夜他的这句话,她握着琉璃灯盏的手一紧,好一会儿才?记起要抬步往后廊去。
可敲门声?响,她步履一滞。
倪素回?头,门外立着一个青年,他披着一件破烂的斗篷,兜帽略微遮掩了他苍白的脸,但他抬起来?的那双眼,瞳孔却比寻常人的大。
乌黑而阴寒。
他步履僵硬的迈进门槛,兜帽松懈了些,令倪素更?将?他的脸看清了些。
他竟然,没有眉毛。
“我找徐鹤雪。”
他慢吞吞地说。
倪素一震,她看着他,倏尔想起一日雨天,街上有个青年想抢她手中的包子,那时,徐鹤雪对她说,不生毛发,双瞳有异,即为鬼胎。
永遇乐(三)
“那日, 我在刑台底下看?见他了?,他扑上去?, 挡在他老师的身上,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就是徐鹤雪, ”青年说着,伸出枯瘦的双手比划, “我看?见你带走了?他。”
他的眼珠动得迟缓,视线毫不遮掩地落在她身上的药篓上。
“你想做什么?”
倪素警惕地后?退两步。
“他自?损太重, 凡人的药石, 香烛,都治不好他。”青年的眼睛能够清晰地从藤编缝隙里看?见那团莹白的光, “但我可以。”
倪素心中一动,但对这个忽然出现的诡秘青年, 她仍保有一种谨慎的审视。
青年干脆将?兜帽拉下去?,单薄的布巾缠裹着他的脑袋,斗篷底下,他的身躯瘦得厉害,那双瞳色极浓的眼睛盯住她,“有包子?吃吗?”
此时街上已没有卖包子?的食摊, 倪素买了?一油纸包的饼子?给他,他竟也不觉得这刚出锅的饼子?烫,抓出来一块便往嘴里塞。
从食摊到医馆的这么一小段路,倪素才走上阶, 回头就见青年站在底下咂咂嘴,他手里的油纸包已经空了?。
倪素只得转身又去?买了?一包给他。
青年坐在檐廊底下, 狼吞虎咽地吃着饼子?,说话含糊,又慢吞吞,“你之前也给过我两个包子?。”
“那天我就看?见他站在你身边,可是那个时候,我还jsg不知道他就是徐鹤雪,我以为他在幽都呢。”
他说。
“你认识他吗?”倪素坐在另一边,闻声?偏头来看?他。
“不认识。”
青年摇头,咬了?一口饼子?,又说,“但我阿娘认识。”
“你阿娘是谁?”
青年将?半张饼子?都吃了?,才擦了?擦嘴,说,“我阿娘是代州人,十八年前嫁去?雍州的路上遇见了?一小队胡人士兵,他们?将?送亲的都杀了?,我外祖与外祖母也死了?,只有我阿娘被他们?带着,当做妓子?消遣。”
“他们?是潜入北境探听消息的,玉节将?军徐鹤雪的副将?薛怀发现了?他们?,领着军士将?他们?剿杀了?,我阿娘才算逃脱狼窝。”
青年继续说道,“我阿娘家破人亡,无依无靠,薛怀大?人便将?阿娘带回雍州,岂知雍州那户本要娶我阿娘的人家听闻此事,便要将?我阿娘沉井。”
他听阿娘说,那是好大?的一个艳阳天,雍州的风沙很重,擦得人脸颊生疼,她被夫家的人捉住,绑了?手脚,强按在井口。
“一个被玷污了?的女人,尤其是被胡人用过的女人,咱们?家如何能要?出了?这样的事,你就不该到雍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