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1 / 1)

招魂 徐鹤雪孟云献 1962 字 8个月前

但梁神福其实并?非是在为太医局的人说话,而是帝王盛怒之下,需要一个台阶,正元帝不能?在此时真的处决太医局中所有人,否则聂襄诊断之说,便?是纸包不住火,更要伤及官家的脸面。

果然,梁神福这?番话使得正元帝倏尔沉默,眼见帝王摆手,他便?立即回身道:“各位大人,还不快退出去?”

帝王的怒火渐熄,众人立即重重磕头,随即拖着绵软的双腿,一边擦着冷汗,一边恭敬地退出庆和殿去。

殿中寂静下来?,正元帝躺回榻上,揉按着眼皮。

“聂襄所言,不得传出。”

“奴婢省得。”梁神福轻声应。

聂襄的诊断究竟是真是假,其实正元帝在见到太医局这?帮医正的反应时,心中便?已经明白了大半。

他如今,也已年近六旬。

之前与皇后诞下一子?封为安王,却奈何不过三岁便?已夭折。

正元帝当年费心以新政之名,行收拢权力之实,为的便?是使热衷于兴风作?浪的谏臣不敢为博直名而要挟君王。

然而垂暮之年,竟连太医局的这?些医正,都?不敢如实禀报他的病情了。

庆和殿中暖意融融,而正元帝却忽而一叹:“梁神福,朕……有些冷。”

梁神福立即命人入殿添炭,心中却也知官家的冷,冷在何处,前几年好歹有位吴贵妃在官家跟前嘘寒问?暖,如今官家厌烦了吴贵妃的哭哭啼啼,也不肯见了。

“官家,嘉王写了请安折子?来?。”

梁神福想起自己整理奏疏时瞧见的东西?,便?走到御案前捧起来?一份奏疏,小心地送到正元帝面前。

嘉王?

正元帝慢慢睁眼,他的视线落在那份奏疏上。

梁神福等了许久也不见官家伸手来?接,他额上渐有冷汗,却听官家冷不丁地道:“传裴知远入殿拟旨,让嘉王回京。”

正元帝一句话,中书舍人,知制诰裴知远便?连夜进宫草拟诏书。

嘉王在彤州行宫住了十四年,而彤州距离云京并?不算太远,圣旨快马加鞭送到彤州后,嘉王夫妇便?动身启程,抵达云京之时,正逢元宵佳节。

禁军相护,车马辘辘。

“殿下满掌都?是冷汗。”

马车中,年约三十余岁,虽有病容却不减清越之姿的嘉王妃握住郎君的手。

“昔真,我不知抛却从前的安宁,到底对是不对。”

嘉王锦衣华服,却神情恍惚。

“从前的安宁便?是真的安宁么?殿下的心,从来?都?没有安宁过。”嘉王妃轻拍他的手背,“听说您的老?师在外颠沛十四年,已是一身伤病,他都?肯回来?,莫非殿下还有心偏安一隅?”

嘉王听她提起老?师,他心中便?更是百味杂陈,“是啊,无?论如何,我都?该回来?见老?师。”

马车入了宫,停在永定门外,梁神福已携内侍宫娥,早等在此处,他先向嘉王夫妇作?揖,随即道:“官家等殿下您多时了。”

只提“殿下”,不提嘉王妃,便?是只见嘉王的意思了。

“殿下,去吧,妾等着您。”

嘉王妃以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他。

嘉王喉咙发干,却一言不发,由梁神福带路往前走,虽阔别这?座皇城十四年,但嘉王却并?非是不认得路的,他意识到梁神福绕了远路时,抬头隔着覆雪的枝影,便?望见了一座楼阁。

昭文堂。

嘉王瞳孔一缩,立即收回目光,立时整个人身体紧绷起来?,他心中寒意更甚,刹那间便?明白了这?段路,应是圣意所致。

走上白玉阶,入了庆和殿,嘉王俯身作?揖,却在光可鉴人的地面看见自己一张透了些惶然的脸,他立即收敛神情,“臣,拜见官家。”

“为何不称爹爹?”

长幔之内,传来?正元帝平淡的声音,“可是怪朕,将你送去彤州?”

“永庚不敢,永庚的王妃体弱,爹爹送永庚与妻往彤州将养,永庚心中感激。”嘉王立即跪下去。

嘉王听见里?面传来?了些窸窣动静,随即便?是很轻的步履声,一只手挑开了帘子?,身着朱红内袍的正元帝垂眼看他。

嘉王看着地面映出帝王的衣袂,随即那双腿离他越来?越近,倏尔站定,嘉王立即仰头。

“朕子?嗣艰难,而你儿时便?展露天?资,正逢你父亲,也就是朕的亲弟弟恭王去世,朕便?听朝臣谏言,将你过继到朕膝下,封你为嘉王……”正元帝似乎在回忆往事,然而话中机锋又陡然一转,“那时,你便?是与徐鹤雪在宫中的昭文堂读书,今日,你是否瞧见昭文堂了?它可有什么变化?”

徐鹤雪,这?个名字终究被提及。

嘉王衣袖之下的指节屈起,立即垂下头去,却感觉正元帝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随即便?是不经意地一句:“你额上的伤疤,竟还在。”

伤疤接近额发,若不近看,其实并?不算明显。

“爹爹!”

嘉王失声,不敢抬头。

他额头上的疤痕是怎么来?的?是在十五年前为保徐鹤雪性命,在庆和殿外一下一下磕的,而一年之后,他又在庆和殿外,为老?师张敬,为副相孟云献磕头。

所以这?疤才如此深刻,经年难消。

“永庚,这?旧疤消不了倒也无?所谓,但你告诉爹爹,你如今心中,是如何想他的?”

他是谁,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