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且待在马上,不要下来。”她说,自己翻身下马,站在浓密竹林间一块空地上,回身看向已然追上来的二十几人。
密而深的竹影层层叠叠地隔绝外界的视线,她穿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劲装,风吹起衣衫的下摆,双眸清澈淡然,整个人看起来飘然若仙,轻盈美好,又极容易摧折。
围拢过来的人显然也没有真正将她放在心上,他们面带杀气,布成一个圆形的包围圈,慢慢向她们靠近。为首的那个视线落在脸色苍白的唐芷凝身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狞笑。
“小丫头,遇见了我们,算你倒霉,可惜了这么细皮嫩肉的姑娘,就这么香消玉殒在我们手上。下辈子再投胎,可千万擦亮眼睛,别再撞到我们手里。”
他的手下们都轻松地笑了起来,为首的人又看向她,满不在乎地扯扯嘴角。
“识相点就快点走,不然可就走不了了。”他冷笑着说,“看你年岁不大,又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吧?还做些什么惩恶扬善的美梦。也不问问这燕州城的地界是谁说了算,举头三尺李青天,靖王的地盘,皇帝老儿来了都不管用。你说你这么个娇滴滴的大美人,细皮嫩肉的,非要来凑什么热闹呢?就靠你那点三脚猫功夫,还想救得下谁?”
“我听唐姑娘说,她与你们素昧平生,只是在客栈住店时露了钱袋银票,就被你们盯上,一次抢夺不成,还想杀人越货。”谢听音微微皱眉,看着他们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论这燕州地界谁说了算,总也还是要讲道理的。你们这样恃强凌弱,就不怕受惩罚吗?”
将他们团团围住的这些汉子面面相觑,而后哄然大笑。
“惩罚?谁来惩罚?”他们大笑着说,脸上是满不在乎的不以为然,“怎么,你要去报官?那你倒是去啊,看看有没有青天大老爷给你们主持正义,还你们一个公道?”
他们笑得厉害,看向她的眼神中满是奚落。有几个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渐渐变了味道,谢听音看着他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她说,“燕州城里,少一位主持正义的好官。光天化日之下,让百姓承受这样的威胁,自是为官之过。世道如此,常有伸冤无门,行走江湖,便该在这般景况下挺身而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才不辜负一个侠字。”
就是没有又如何,找谁负责?就凭你这样的花拳绣腿,又想怎么主持正义?大家笑得更加厉害,在一片哄笑之中,一个清越的声音倒是从竹林外传了进来,遥遥落入了众人耳中。
“说得好。”来人遥遥地说,“这落拓江湖中满是沽名钓誉之辈,想不到还有姑娘这样的义士。若今日没有这主持公道之人,便由在下代劳了吧。”
一人一马快速行进到竹林深处,拨开层层叠叠的青叶,跃马而来,剑眉星目的年轻侠客出现在众人面前,英俊的脸上微微带着笑意,流转之间神采飞扬。
怎么今天搅局的人格外地多。为首的地头蛇眉头一皱,刚想不耐烦地发作,却是忽地一愣,使劲看了他几眼,随即露出惊愕的表情。
“你是……是两个月前那个……”
“总算你没还忘了我。”年轻侠客朝他挑了下眉毛,好整以暇地说,“不过燕州城看着的确没救了,我把你们几个扭送去见官的时候,还以为你们多少会吃些苦头。我说怎么重新路过燕州城,还是和以前一样的乌烟瘴气,原来是你们还活跃在这里。既然不能送你们去见官,那就知道我自己来处理了,反正你们的青天也不是很青,我看倒还不如我亲自动手。”
“你做梦!”地头蛇脸色陡变,咬牙切齿地说,“那时是我们人少,才让你抓住了机会。上次的仇还没报,这次你倒是又送上门了,正好,杀两个也是杀,多来一个也不怕。弟兄们上!把这个口出狂言的小子和那边的两个都拿下!”
谢听音皱起了眉,年轻侠客敏锐地看到了她表情的异样,凌空飞身上前,利落地落到谢听音身前,抽出了自己的剑。
“姑娘若是在意战局胜负,大可不必担心。”他说,“顾某人武功尚可,虽不敢保证能以一敌百,但护得你们周全还是没问题的。你身后的唐姑娘认识我,放心,我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坏人。”
“顾少侠!”唐芷凝惊喜交加地喊了他一声,翻身下马,有点踉跄地来到谢听音身边,眼睛放光地向她介绍,“顾少侠是江陵派掌门的亲传弟子,江湖中素有侠名,我们遇见他完全不用担心了!他不仅是这一代鼎鼎有名的少侠,还是睿王世子,根本不惧这燕州城的什么劳什子靖王!谢姐姐,我们得救了!你也不用再皱眉头”
谢听音看向她,眉头依然微微皱着。
“不,我皱眉和这位少侠身份武功如何没有关系。”她说,“只是觉得被看轻了而已。明明从这些人手中救下了你,这一路一匹马载着两个人,也没被他们追上,这些人虽说有些武功,却也没到能评价我是花拳绣腿的地步。仅仅因为我是个女子,便要被这么轻易下结论么?这些人未免太傲慢了些。”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在生气吗?唐芷凝听得一怔,张了张嘴,刚想说这其实也是难免的事,当今江湖上的确没太多以武功见长的女侠,武林美人榜年年都评,却是根本没见过什么武林女侠榜的,乱世之中,能习武的女子的确少之又少,女侠稀缺。
顾少侠转过头来,略带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感谢这位少侠的美意。”谢听音对他说,向前迈步,来到他的身侧,神色平静,“扶危济困自是必须,不仅少侠,我也觉得如此,倒是不需要少侠格外关照,你既然认识唐姑娘,护她周全即可,她伤了腿,行动不便。”
“是在下唐突了。”年轻少侠很快回答,注视着她赏心悦目的侧脸。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沟通亦或致歉,却见这位年轻女侠已经将背负的宝剑取了下来,揭开上面裹着的层层布条,将剑从剑鞘里抽了出来。
剑锋在竹林中映出一道轻盈的冷光。
一柄肉眼可见绝非凡品的宝剑,不光年轻少侠,面前的地头蛇们同样变了脸色。他们紧紧地盯着那柄剑,眼中骤然露出贪婪的光芒,目光顿时都集中在谢听音身上。
谢听音没有多废话,挥剑上前,干脆利落地开启了战端。
对战的人数众多,纵是再武功高强,也难免捉襟见肘。唐芷凝的身手本就平平,如今腿上又有伤,基本帮不上什么忙,压力基本全落在了其他两人身上。
一场真刀实枪的战斗,一次默契照应的配合。
竹叶被流风卷裹起来,散落天际,剑光闪烁,映出一张张或贪婪或扭曲的脸。他们素昧平生,在此之前从未合作过,第一次见面就要舞刀弄剑,实在不够亲切。但偏偏却又配合自然,谢听音暗暗惊愕,觉得或许是武功相仿的人之间自有一定默契。
她此前没什么与陌生人配合的经验,并不太懂,只专心出好自己的每一剑,心无旁骛。
周遭的敌人都倒下时,两人同时收剑,而后互相看了一眼。谢听音很快将视线收回,重新将自己的剑缠好,年轻少侠注视着她的剑,主动开口。
“敢问姑娘,此剑是否是江湖传说中剑光流转翩若惊鸿的,名剑镜心?”
“少侠好眼力。”谢听音看他一眼,没有否认,“神兵光华灼然,自是无从遮掩,我也只是侥幸得用,倒让少侠见笑了。”
年轻少侠的目光从名剑中移开,落在了她的脸上。
“姑娘光芒丝毫不逊宝剑。”他摇了摇头,笑了起来。
“江陵派,顾惊风。”年轻的少侠说,“今日有幸见得归墟派传人,是顾某的荣幸。”
归墟派,不在武林四大门派之中,却在武林中有着极其出尘的地位,门派子弟行事神秘,鲜少出现在人前,有时甚至数十年没有音讯,却是每一次有弟子出山,都能在江湖上掀起一阵不平凡的波澜。
上一个归墟派出山的弟子,正是三十年前的武林盟主江修远。自他于练功中走火入魔死后,连年战乱,武林中也不太平,历任武林盟主,再没有过江修远那般的号召力,能够将武林人士的心聚集在一起。
“不敢当。”白衣劲装的女侠看了面前的青衫少侠一眼,摇了摇头,翻身上马。
“唐姑娘既是少侠的故人,自是由少侠帮忙照顾,再合适不过。”她说,“江湖路远,二位,就此别过。”
她驱动自己的马儿,就要和平淡的出现一般,平常地消失。马向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年轻少侠同样翻身上马,拦在了她的马前。
谢听音稍稍抬起一边眉毛,显出几分不解。鲜衣怒马的少年侠客笑了起来,拦在她的马前,眉目灼灼,双眼灿烂如同点星。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再多问一个问题。”他说,“这偌大的江湖,下次相遇谁知道会是什么时候。如果当真有缘再会,我要怎么称呼姑娘?”
飘逸出尘的女侠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扬鞭催马,轻喝了一声驾,只留下最后一句话,散落在风中,传进他的耳朵里。
“谢听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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