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1 / 1)

大部分时间是王丽华在说,易纯在这头听着,时不时躲过屏幕擦下眼泪,骗王丽华说网络不太好。

王丽华跟她讲院子里的无花果树新长了绿叶,绿莹莹得可好看,屋后的几棵杏树也要开花结果啦,你不是爱看油菜花嘛,镇子东边开满啦,特别黄,好喜人,柳阿婶家的母狗下了小崽子,有只长得跟你以前那只像的啊,黄毛黑嘴巴。你那边是不是下雨啦,你跟小琴说,衣服要及时收回去,不然沾了湿气对身体不好。不要担心我,你好好学习,我现在身体可好了,血压血糖都不高,胃口也很好。

她絮絮地说着,什么都说什么都问,蒲公英被风吹散一样散到到处都是。易纯看她脸上新增的皱纹,看她的头发依旧是黑色的,才恍然安了心,那股拽着她往下的力道慢慢消失。

她们的通话并没有持续多久,王丽华说:“这肯定很费钱,下次再跟妈聊天吧。”

那人便接:“那有什么,你俩多说会。”

王丽华:“不说了,都好好的,没什么要说的。”

易纯好像浸泡在一缸水里,四周并不流通,耳边传来王丽华闷而响的声音,易纯回到小时候,回到她趴在王丽华背上看夜空的时候,她问月亮为什么一直追着她们走。

王丽华笑声爽朗,月亮想跟你玩,又怕你不答应。

易纯仰起小脸,大声喊,月亮月亮啊,我邀请你回家做客好不好?

王丽华笑她童言童语,她搂住王丽华脖颈说她喜欢月亮,也喜欢妈妈,以后就喊她“月亮妈妈”。

过段时间她又喜欢摘屋后的杏花,王丽华又变成“杏花妈妈”。

那些摇晃的时光是海面上的小船,咣当进入隧道的火车,被风吹动、收集阳光的玻璃瓶。

易纯赶在视频挂断之前,跟王丽华说了一声:“妈妈,我也很爱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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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纯是一个很经常表达爱的人,只不过有时口头笨拙,十分的感情也讲不出三分。

倒是王丽华不会说,很久之前易纯就知道,她是老虎的性格,兔子的心。

奥运会倒计时100天,那首传唱度很高的《北京欢迎你》正式发行,易纯无论是走在街上还是在公交车上,这首歌都能从角落里传出来,音乐老师特意抽出一节课的时间,教会他们怎么唱。

易纯记得那时的医院都被泡在金色的日光里,病房里的陪护偶尔看手机,跟人谈论今年要举办的奥运会。

当时同房的阿姨已经出院,离开前往易纯和于小鱼怀里各塞了一盒大白兔奶糖,说这是她侄子从上海带回来的。

她家不在这里,易纯在她走前两天碰见她在厕所跟人通话,属于北方某地的方言。

阿姨的侄子一脸疲态地来到医院,与她热情的性格形成反差,一声不吭地将她接走。

阿彩半梦半醒,昏迷数日,等她醒来后看到旁边病床上已经换人,她问易纯那位阿姨去了哪里。

易纯跟蒋域对视一眼,说:“阿姨病情好转出院了。”

阿彩点头,又睡过去。

当天晚上,易纯忍不住哭着对于小鱼说,其实医生并没有安排阿姨出院。

通过她勉强听得懂的方言,她跟于小鱼透露,是阿姨主动放弃治疗。

医院厕所的窗户很高,日光透过玻璃落下一片金色的四边形,在陈旧的墙皮上有雨水淌过的痕迹。

易纯听见隔壁有人说,这不能闷在屋子里,心情好病才能好。

你不要劝我呀,姑姑真的很想回家,姑姑放不下家里那两只羊。

易纯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蒋域,她生怕蒋域坚强的表面之下是连小雨都能淹没的泥潭。

于小鱼抱住她,拍着她的后背,不停地说,没事的,没关系,小纯没事的。

后来小鱼跟着哭,跟她说对不起啊小纯,这段时间没有陪你。

对不起。

阿彩手术前一天,蒋域被医生喊去值班室,易纯坐在阿彩病床前削苹果,削出来长条状没有中断的果皮时,突然听到阿彩说,你手很稳。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易纯把苹果皮丢进垃圾桶,抿唇笑了:“我之前有帮妈妈裁衣服。”

阿彩问她:“王琴吗?”

她摇摇头。

阿彩不再问了,转头看窗外,“能帮我买盒烟吗?”

她费力地皱下眉,“算了,你蛮无趣,肯定又听蒋域的话。”

“你是不是很怕他?他有没有恐吓过你,那家伙打架很凶的。”

易纯想了想,替蒋域说话:“他很好的,”易纯看着手里削得圆整的苹果,说,“他对你很好的。”

阿彩盯着窗外一片掉下来的叶子,那叶子打着旋儿落到地面,差不多两分钟的时间,她开口:“你先回家吧,我想睡会。”

走回公寓的路上,易纯路过经常帮易鑫河买烟的店铺,店铺老板夹着一支烟,正准备卷帘下班。

易纯停在店铺门口,思索片刻,问他是否卖一款红色盒身的香烟,上面有两只靠在一起的鸟。

老板认出她,但因之前易鑫河的事情在香樟街闹得沸沸扬扬,他不好多问,张着嘴巴思考一会,说:“你知道不知道上面画的什么鸟?”

易纯:“不太清楚,我没有见过。”

老板乍一下想到什么,“你说的是不是相思鸟呐?我记得上面有两只黄色的鸟,湖南那边的烟啦,今年都要停产了,我们这边不卖的。”

易纯想到阿彩前后两次跟她说的话,她转身往外走。

老板在她身后继续推销:“芙蓉王也很好抽的,你爸爸之前也抽过这款。”

易纯迎着暖烘烘的晚风往下一家烟酒专卖店走,她跑完整条香樟街后又去了另外的城区,在《北京欢迎你》的背景音中得到一些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