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1 / 1)

他这样看人,易纯慢慢地不笑了。

她那处嘴角痣其实并不明显,比圆珠笔点上去的还要浅,不清楚是在这边晒太多太阳,还是因为到春天了,连黑色素都想发芽,这粒痣最近才冒出来。

他们坐在原先的位置,靠近玻璃窗,天上的烟花不停,易纯先是听着烟花绽开的声音,后来逐渐听清楚了自己的心跳声,再之后便分不清楚到底是从哪里传出的动静。

她不知道到底是哪场雨起了作用,在他们各自被困在昏黄灯光下的时日里,不知道该用什么消弭不安,用凌晨阴霾蓝下面生锈的街道、闷热绿色中明黄的裙子,还是用深色的绿皮火车和一场场的暴雨抵消他们心底的惶惶。

易纯思考要如何做出回应,纠结片刻,用食指碰了碰蒋域的指关节,耳边的几绺头发再次掉落,她没有管。

在易纯抬头的瞬间他们被餐馆里的一位陌生男人打断。

蒋域收回手后低下头,易纯匆忙望过去的时候两个人视线一碰,眨下眼睛后就分开了,像突然从水里扎出来,发现终于可以呼吸了。

陌生男人拿着自己的照相机,很有礼貌地跟他们解释,刚才他打算拍外面的烟花,没有留心他们的入镜,拍出来后发现这张照片构图意境都很好,他不忍心删掉,问他们是否介意,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买下。

易纯喝口茶,蒋域看向她,用眼神征求她的意见。

易纯摇头,“没关系,你可以留着,”她想到蒋域之前教她如何识破网络骗术,加上一句,“只要别犯法。”

陌生男人连连摇头,让她放心。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格子衬衫,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戴透明框眼镜,鸭舌帽后蓄着长发,看不出年龄。

长发男自来熟地问能否坐在一起,他刚从国外转机回来,打算北上回家过年,但是被迫留在这里近十天,苦于无人交谈,快要憋坏了。为证明自己身份,他拿出自己的身份证和学生证,“我不骗人,真的大三在读。”

易纯看到黑色学生证上的学校logo,发现是北京的一所大学。

去年学期伊始,学校便请了考入这所学校的三位学长做学习经验交流,但她当时沉迷于一本短篇小说,躲在会议室后排,耳机戴了两个多小时。

长发男读计算机,当时很有前景的专业,蒋域也因此跟他多交谈了几句。

他直言自己是个计算机废物,摄影是从小就有的爱好,这次寒假出国参观摄影展,没有料到会被滞留,这些天在当地旧街寻找灵感。他翻出来自己的社交帐号,说他的摄影作品一般会放在上面,然后不好意思地笑,梦想着有一天他的作品能出现在各大艺术展上。

那天他们一直待到凌晨,长发男临走前问能不能拍张合照留作纪念。

易纯记得当时是猪年最后十分钟,餐馆老板举着照相机,挥动手臂调整他们的位置,他让易纯的表情不要僵硬,蒋域的眼神不要老是往旁边瞟。

易纯不自然地牵起笑,蒋域帮忙把她耳朵边的碎发掖到后面,餐馆老板直接按下了快门。

老板仰起脸,打算重拍,但看眼照片后打量了下易纯跟蒋域,把相机还给长发男,甩手不干,“就这样吧,挺好的。”

蒋域加了长发男的联系方式,接收到照片后让易纯过去看。

最后一秒钟屋外的烟花集中爆开,在同片夜空中,易纯和蒋域围着一小片屏幕看刚才拍的照片,旧公寓里的王琴搓着麻将看向窗外,稍一愣神,随后丢出一个三条,千里之外的王丽华坐在那棵光秃的无花果树下,抬头时擦了下眼角。

2008年春节是一个热闹到夸张的节日,举国人民欢庆“奥运年”,易纯对除夕夜的印象宛如用消字笔写下的字,过段时间总会慢慢褪色,印象较深的是在餐馆里,有陌生人拍下她和蒋域的第一张合照。

他们站在餐馆门口跟长发男告别,回乡的人前往火车站继续等待北上的列车,他们则从另一个方向走回公寓。

他们在那片颜色里等待什么。

等待海上亮起航灯的轮船、取代阴霾蓝色的海上日出,一场冲刷雪地的暴雨和载满月光的绿色车厢。

那时谁也不知道,他们短暂的相遇会在书本上掀起一页。

第16章 梦里一场雨

2008年春天,新学期开始,易纯所在的学校进行改革,按照成绩名次划分班级。

易纯的成绩排在全校中游,几张贴在学校公告栏的分班名单,把尚未建立牢固的同学情谊也一同划开。

易纯与班级里的同学交往甚少,甚至和她的同桌也很少交流。

起初她以为同桌跟自己一样只是不爱说话,快要到学期末,学校组织体检时她排在同桌后面,拿体检单时无意间得知同桌有高功能自闭症。

易纯在蒋域的电脑上搜过这个专业名词,长条状的搜索引擎框住那几个字,页面上只有简单客观的描述。

她把搜索历史删除,对着电脑屏幕缓缓呼气。

分班名单上没有对方的名字,易纯为此还鼓起勇气找到原先的班主任,班主任用很有嚼劲的普通话告诉她,胡思敏转学啦,她爸爸妈妈接她回香港。

易纯当时对于香港的印象还停留在香港澳门回归时镇子上喇叭广播好多天,每走过一家店铺,桌子上的收音机里的新闻必然是关于香港澳门的。

她学过《七子之歌》,老师并没有讲太多歌曲的背景故事,她一直认为香港澳门离她特别遥远。

从办公室出来,她看到上午的阳光从教学楼前的香樟树叶间晃动而过,忽然对香港有了实感。

在某天夜晚,她翻看以往的日记,看到胡思敏的名字,悄无声息地感到唏嘘,如果她当初没有那么谨慎,没有把胡思敏划在好同学区域中,她们的故事线是否会多一项告别的戏码。

新班级的同学她一概不认识,新同桌是个话很多的男同学,入学没一周,就已经事无巨细地将自己家庭情况翻了个底朝天。

老师讲课时夹杂一些本土方言,易纯也不会再写纸条问新同桌是什么意思,不过后来新同桌知道她不懂粤语,直接在课堂上用普通话给她翻译,也因此被老师揪出来骂了几次,让他不要在课堂上打扰其他人听课。

易纯过意不去,表明她听得懂,不用再帮她翻译。

她偶尔看到新同桌欢脱地跟前后左右聊天,时不时想起那位眼睛红红地塞给她作业本的女孩。

她们在课间向来是安静的,左侧窗户外面是郁郁葱葱的树木,这边的夏天很长,那些浓烈的绿意仿佛溢出香气,将她们深深淹没,在两桌之间传递的纸条都带着夏天的热度。

易纯将这些事说给蒋域时,他正在电脑上劈里啪啦敲键盘,屏幕上是她看不懂的英文字母和符号。

蒋域跟春节认识的长发男成为网友,长发男回校以后帮他列了很多专业课书目,他已经不用再去酒吧兼职,学校、公寓和医院三点一线,偶尔抱着吉他在阳台上唱歌。

蒋域听她跟吃饭掉饭渣子似的,碎碎地讲最近发生的事,拧开一瓶橙汁给她,说还是教她粤语吧,不要麻烦同学,特别是热情的男同学。

但后来粤语还是没学成,因为不久后学校就出了新规定,要求全体师生紧跟国家政策走,学习语言规范法,在学校里要讲普通话。

某节体育课,班里几位女同学坐在操场上聊天,易纯听见她们说学校出新规定,是因为外校有人往教育局写了一封建议信,教育局局长亲自回复,两封信登上了本地的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