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1 / 1)

“好像是。”

他们两个人似乎没了兴致,小声嘀咕一句,最后男人用蹩脚的普通话说了句“作孽”,之后又说了几句,易纯听不懂,王琴“嘘”了一声,有些生气地让他闭嘴。

易纯感觉自己的眼睛像即将干涸的泉水,酸涩得稍微闭一下就痛,她保持姿势假装睡着,在听到男人女人平稳的呼吸声后轻手轻脚下床,在昏暗的室内找到自己的外套,小心挪到门边,最后开门出去,回想来时的路线,摸索到公寓出口。

易纯记得楼下有家报亭,白天路过的时候看见有红色的座机。

只是可惜时间太晚,等她到的时候报亭早就关门,留下一盏昏弱的路灯。

马路上寂静无人,偶有横穿的黑猫,易纯不想回去,只是这么一小会儿就如同搁浅的鱼重新归入大海。不远处有海浪声,海水的腥味钻进鼻腔,在她想往远处走走找到下一个电话亭时,她注意到报亭后面坐着一个转动打火机的人。

在他抬头的瞬间,易纯看到他一双深黑没什么情绪的眼睛,与下午在门口遇到他时的眼神一样。

她下午跟王琴出去买洗漱用品,在门口遇到从隔壁出来的人。

对于他,易纯唯一记得真切的是他下垂的眼摆,那似乎是天生的弧度,漆黑的瞳仁冷淡,只有眼摆撞出来一丝孩子气的味道,冷淡跟孩子气太矛盾了,于是在那天下午易纯频繁想起那种矛盾感,好像在广州下暴雪,接着便会想起故乡的暴雪天气,以及王丽华高兴又难过的矛盾神情。

火苗从打火机里蹿出,照在他微抿的嘴唇上,投下飘摇的光影,嘴唇旁边是暗青色的伤疤,随后易纯听到他指路,说前面拐角处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声音是冷的,就好比走在路上无意间踢了下小石子,不带任何目的。

易纯当时并没有深思他为何知道自己要打电话,夏夜炙热的气息堵在嗓子里,她极为艰难地嗯了一声,或许他觉得对方是个哑巴,意外看她一眼,又不在意地垂下眼睑,继续玩弄那只打火机。

易纯忘记说谢谢,在拐进便利店的时候回头看了眼,那里已经没了他的身影。

王丽华的手机不太好用 ,经常接收不了信号,但易纯仍然抱着侥幸心理拨通,那边传来无信号的提示音,她不死心地又拨了两遍,最后在店员探寻的目光中狼狈离开。

远离目光之后易纯再次忍不住哭出来,外套内衬里有一个很小的布袋,四周被歪扭的针线缝住,她握住里面的纸币,在异地的马路边上生出茫然无措的感觉,混沌的记忆胡乱在脑海中倒腾,邻居说过的那句“没人要的孩子”在易纯耳边响起,她想反驳,但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话,头一次认为他说得有道理。

易纯怨恨自己的懦弱,如果她懂得反抗,是不是就不会被带到广州,那袋坏掉的无花果是不是就不会被扔掉,可是人开窍太迟。

她走到报亭,在原先坐着人的位置有一只正在咬火腿肠的野猫,毛色混杂。

野猫到处都是。

直到很久以后易纯才反应过来一件事,她跟蒋域初次见面为什么会那样,在彼此沉默的眼神中,他们有类似的对抗。

野草会扎堆生长,她和蒋域短暂地扯开生活的缝隙,或许说他们同病相怜地遥遥相望过。

第2章 风扇扇风带水汽

公寓楼彷佛一个闷笼,湿闷,室内的空气晚高峰般拥挤不堪,打开阳台门后吹进来的依旧是湿热的空气,外面粘稠的气息裹着热浪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皮肤里。

那时候正值暑假,于是王琴并不着急让易纯入学,在那间不足五十平方的房子里,她青春时期所有纷扬的心事如同野火蔓延。

她会觉得无聊,站在阳台看向窗外,看窗外的榕树与自己的北方小城有什么不同,隔壁阳台上坏了的花盆里散出湿润的土壤,花盆旁边总是有两双尺码很大的运动鞋交替出现,随后她又想起海水的味道果真是咸的,再忍不住频繁看挂在白墙上的钟表,他们该下班回家了,她该摆出什么姿势,坐在哪里,或者做什么会显得她是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显得她不会给别人找麻烦。

小时候易纯觉得那是一种对大人的畏惧,所以会做出一系列类似讨好的事情,只为了让他们觉得王丽华把她养得很好。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易纯躺在床上突然又回想以前,泄洪般顿悟,她曾经在他们面前的所作所为其实是某种尴尬的拘束。

他们血浓于水,关系却异常浅薄。

易纯看得出来,他们对自己多多少少带点微妙的打量,不是直白的刀子,是绵密的细针。

他们会想让易纯赶快接受新身份、并融入这个家庭,因此偶尔会显得急切,甚至表现得气急败坏,在易纯无意识说出想念妈妈想回北方的时候。

他们并不会打骂她,饭桌上多余的话语是一颗投入湖水的石子,一声顿响破开原本安静的湖面。

小碗里剩下半碗白米饭,筷子碰撞碗盘的声音平静且清脆,大人开始讲述当初生她的时候如何不易,讲他们并没有将她抛弃,不然不会每年寄奶粉和衣服钱,并说将她放在大姨家生活是怎样的不舍,说到这里他们停下来,在两边人默契对视的一瞬间,易纯竟会在他们眼里捕捉到一丝慌乱,于是他们迅速改口,说是你大妈家。

易纯低头吃饭,并没说话,其实她有想过,怎么说话才能精准打击到他们,她想过很多种回答,每次在话说出口前,她脑海中都会冒出王丽华的身影。

妈妈不会喜欢她这样的。

后来易纯无数次想过,妈妈,在我和你妹妹之间,你还是更爱妹妹多一点对吧?所以在亲情的天平上,你做出了艰难的取舍,也有失偏颇。

只是爱永远占据上风。

话题往往会断在有关王丽华这里,因为易纯不接话,充当迟钝的榆木脑袋,并暗自提醒自己下次不要多嘴。

易纯,如果想念的话,那就放在心里好了,不然可能会变成伤人的刀,而刀尖无疑是对准你妈妈的。

他们或许觉得对着木头哭诉没意思,或许认为易纯已长大很难再被教育,总之,他们得过且过,维持看似平衡的和平。

广州真的好闷。

/

跟蒋域第二次遇见是在某天黄昏,依旧是再那条不算宽敞的马路上,报亭的老板躺在藤椅上打着瞌睡,旁边有一张潮湿的木桌,头天晚上刚下过雨,黄昏的空气里如同某种气氛一样暗潮涌动,他们穿着短袖短裤,脚上是人字拖,每个人都好像很热。

蒋域蹲在那张木桌旁边,手里是一根王中王火腿肠,火腿肠的另一头是一只狸花猫,易纯不确定是不是同一只猫,在她看到对方之后便停下脚步不动。

他显然没有注意到易纯,单手托腮,垂眸看那只猫慢吞吞吃完火腿肠,报亭老板的收音机里断断续续传来粤语新闻,易纯听不懂,只知道在进行天气预警。

两分钟前她刚结束跟王丽华的通话,听着王丽华问她是否适应广东的气候,最后又悄悄问她有没有受委屈。

在易纯沉默几秒过后王丽华便很轻地叹声气,然后转移话题般略显着急地问:“吃得习惯吗?”

“她......小时候就喜欢吃辣,现在做饭会放辣椒吗?”

会放,只不过很少,或许照顾易纯的口味,总之那些饭菜尝起来并不辣。

当然,易纯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在跟王丽华赌气,只是他们不争吵、不冷战,偶然间产生的幼稚思想操控她的行为,在她听到王丽华问的那些问题以后,只回复说:“嗯,挺好的,没别的事情我就挂了。”

王丽华像她一样沉默,尽管她们处在电话两端,她依然能准确知道妈妈当时欲言又止的表情,内心陡然产生刀割一样的快感。

但易纯终究还是不能完全狠下心,像往常一样叮嘱王丽华好好吃饭、不要太辛劳后才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