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纯点头。
蒋域冲她勾了下手指,她凑近了些,听见他说,“他讲你长得很好看。”
他教易纯打台球时留在她耳朵和脖颈的气息如同潮水再次袭来。
她直觉那句话并非这种意思,只是当时雨天刚过,晴天的曲子还环绕在她脑海中,那就这样相信他也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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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琴跟易鑫河再次和好,经过易鑫河那顿求和的晚饭以及因暴雨天被迫待在同一个空间的七天,他们的关系回归平常。连易鑫河对待易纯的态度都好了许多,甚至帮易纯解决了在本地入学的事情。
事情办妥当晚,三个人在粤菜馆吃饭时易鑫河要给易纯碰杯,醉醺醺地表示是他们对不起易纯,并说他们很感激大姐把易纯养大。
喝酒后的易鑫河双眼通红,说得情真意切,易纯拿着茶水碰了一下,让他别说了。
醉酒后的男人听不懂话,仍然拉着易纯说个不停,由普通话转变成粤语,最后又用普通话跟她说,“一年以后你就会讲粤语了。”
“易纯,你家在这边。”
易纯坐在半露天的花园餐厅,饭桌上有一半是她吃不惯的饭菜,她看向同样表情寡淡的王琴,两个人对视一瞬间又默契别开。
“我家没在这边。”
易纯同样用方言回他,只不过醉了的易鑫河听不懂,只听清楚了“家”这个字眼,咧开嘴拍了拍易纯肩膀,说她是好姑娘。
王琴适时解围,让他们赶紧吃饭。
回去的时候打了一辆出租车,易纯坐在后排,窗户摇下来后她闻到街上风吹过的味道,车载音乐里唱着“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
那一年,易纯才刚认识周杰伦,还不知道陈奕迅的名字。
晚风一阵一阵吹进来,易纯趴在车窗上就在想,十年之后她又在哪里,是不是会结束颠沛流离的生活。
当晚,易纯去洗澡时看到坐在阳台上打游戏的蒋域,见人回来后松松僵硬的肩膀,远远抛给她一个东西便回去了。
易纯洗完澡后躺在床上,悄悄用被子蒙住头,按开MP3开关后,把两只耳机戴好,看到泛着蓝光的屏幕上的歌单。
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易纯都是靠着那个老式MP3度过的,蒋域给她下载了一百多首歌,窄小的电子产品里面曾经装下过她整个宇宙。
第7章 约会:薄荷水加冰
易纯入学前,小鱼带她看了一场下午场的电影。
小鱼白天的工作会在下午三点结束,于是她们约在那天的四点钟。
下午三点半,易纯站在王琴的梳妆桌前看着上面排列的瓶瓶罐罐,因不懂得化妆品的用途,只好拿起王琴惯用的化妆盒,胡乱往脸上拍打,等回神看向镜子里面时,又灰溜溜地跑去阳台洗掉,最后翻出小鱼给她的那支口红。口红在下午的太阳光里是蜂蜜掺了桃花瓣一样的颜色。
在此之前,易纯从未去过电影院,有关电影院的一切全是来源于英语课本上的“cinema”。
老家镇上有一家废弃的剧院,青绿色的玻璃窗蔓延半个大楼,玻璃窗上映着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一到阴天就像加了冰块的薄荷水。易纯想象不到薄荷水如何能与热闹产生联系。
那里平日不允许旁人进去,班里男生曾经组队偷溜进去过,第二天满校园宣传说里面闹鬼,以至于易纯一直对类似剧院的地方怀有胆怯心理,但同时又格外着迷。
小鱼在上次见面时问她喜欢什么电影,得知她没去过电影院后用甜腻的嗓音笑出声,问易纯愿不愿意跟她约会。
当时蒋域刚结束一场教学,仰头喝水的瞬间看了她们这边一眼,小鱼“哎呀”一声,大声说你不要想多哦,女生之间也可以约会的呀!
易纯看到蒋域唇角扬起来一点,很像学生时代被风吹起来的书页,他放下水杯,拿起球杆继续工作。
易纯没有跟别人约会过,这种社交知识也是源自课本,男女迸发感情时会进行这种活动。她在放学后举着课本问过王丽华有没有约会的经历,当时王丽华面色一红,佯装生气地问她从哪里学到的东西。
就像电影院一样,易纯没有去过,所以感到好奇,“约会”这个词王丽华不愿意给易纯解释,所以她内心怀揣一股隐秘喜悦的情绪。
那股情绪从她心脏蔓延至全身的血管,向来讨厌的黏湿天气变成摇摇晃晃的白色雾气,带着她的情绪一直到约会当天。
等到蜂蜜般的口红涂抹到她嘴唇上后,易纯后知后觉,思考小鱼是不是她的朋友。
在她生活的十七年中,她身边除了妈妈没有其他人,到她读书以后,在某一篇讲述老奶奶的课文里学到“相依为命”这个成语,意识到自己跟王丽华的关系。
王丽华前三十年只有妹妹,后来是易纯,而现在变成那颗无花果树。易纯在某些方面显得迟钝,就比如涂完口红以后,她想起小鱼本名叫于思尔。
只是小鱼不喜欢这个名字,也不喜欢别人这样喊她。
易纯从行李袋里翻出上次在香樟街买的米黄色裙子,换好之后在柜子自带的镜子前站了好久。镜子里女孩的脸越看越陌生,最后变成老鼠杰瑞手里化掉的奶酪。
工作日大人们都去上班,公寓楼周围安静得能听到风吹树叶的响声,像涨潮的海面。易纯走到楼下时抬头一看,蒋域半趴在栏杆上,被阳光照得睁不开眼,狸花猫从他怀里挣开,跳到一棵榕树上溜走了。
“去约会啊?”
他问易纯。
易纯想起那天在台球厅里的事情,配合点头:“对啊。”
蒋域懒洋洋地摆摆手,“约会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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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电影院的路上,小鱼跟易纯讲六岁以前住在云南外婆家的生活,提及外婆,她总是以一种轻松愉悦的腔调说起她短暂的童年生活,但说到她妈妈时,她便会挑挑眉,评价道:“她是一个漂亮却很笨的女人。”
“聪明一点的话怎么会为一个男人生孩子啦?”
她如同一个叽叽喳喳的甜麻雀,吐槽完她妈妈以后皱起眉头,“小纯你今天要提醒我去买一只烧鹅哦。”
易纯当时在系裙子上的蝴蝶结,手忙脚乱最后打成一个死结,回她,“好啊。”
她亮晶晶的紫色眼皮上下眨动,把易纯搂在怀里后揉揉脑袋,“真可爱。”
下午场的电影院观众寥寥,又逢工作日,放映室里只有易纯和小鱼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