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晓棠一直不近不远的跟在他身后,闻言也知道谢道兰想要问什么,回道:“我避开周家耳目,到香雪阁的时候,卧房已经彻底被大火吞噬了。你那具身体,恐怕早就成灰烬了。”

谢道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沈蕴知道我已经到这里了么?”

殷晓棠点头。

知道就好。

沈蕴最好赶紧过来,不要看到那具不知成了什么样的尸体。

他不想再让他再一次看到自己的死状了,哪怕知道自己还是活着的。

谢道兰放下了心,于是又沉默了下去。

先前是他太笨拙,稀里糊涂入了周棠的局,最后将所有人斩于剑下已是极限,实在无法坚持到回北山了。

他竭尽所能的,将所有能留给沈蕴的都取了出来,放入了一枚小小的储物丹中。

他知道沈蕴一定会来。

那时的情景,对二人而言都是一场不愿回望的噩梦。在死去的那一刻,谢道兰甚至想,沈蕴如果一点儿都不爱自己就好了,如此一来,哪怕自己死去,他也不会觉得伤心。

失去爱人的痛苦与绝望,谢道兰光是想一想都觉得万箭穿心,沈蕴却硬生生撑了那么多年。

他还拥有身为“谢兰”时的记忆,那时候,沈蕴眼里时常浮现的纠结、不安、还有小心翼翼,他都是记得的。

谢道兰闭上眼,胸膛中充满了想要见到沈蕴的迫切。身后的殷晓棠则终于结束了漫长的纠结,开口轻唤:“谢宗主。”

谢道兰道:“我已不是宗主了。”

可是如果不喊宗主,还能用什么称呼呢?当年殷晓棠看着他入门,一年一年长大。如今却连一个名字都叫不出口。

苦笑一声,她道:“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蓬德还有青禾的心思,我们几个长老都是清楚的。可是,他们、乃至他们的整个家族,在修界都是手眼通天的存在。我们就算想要干涉,也无能为力。何况,我们也都有自己的亲人朋友”

一番话,若是讲给当年的谢道兰听,一定会认为殷晓棠是在狡辩。

可是,如今的他因为有沈蕴陪伴在身边,终于学会也终于明白了这些话语里的苦楚与无奈。

他们都有后顾之忧,都有无法放弃也不愿伤害的人。

换位思考,若眼前的一件事,做了会危及沈蕴的生命,那么哪怕面前站的是仇人,谢道兰恐怕都会犹豫几分。

他睁开眼,开口时,心中是连他自己都惊讶的平静:“我知道,你帮不了我,我不怪你。”

殷晓棠都已做好了会被发难的准备,没想到谢道兰竟如此淡然的就将这件事轻轻揭过,像是翻过了一页无足轻重的书页情节。

她怔然的看着竹林中的身影,半响轻轻的笑了一下。

谁都有恨得抓心挠肝,咬牙切齿,为了复仇烧红心脏和眼睛的时候。因为正沉浸在痛苦和绝望的黑暗里,所以根本无法选择原谅。

但若有一天回想起那些种种,已经平淡如水,不再引起分毫负面情绪的波动。一定是因为被吞噬进泥沼里的心,已经重新回到了温暖的阳光之下,重新感受到了温柔与爱。

“你走的这些年,沈宗主一个人做了很多。”殷晓棠道:“本来我还觉得他年纪太轻,修为太薄,难以服众,也难担大任。没想到短短十年里,他不仅晋升为元婴,还牢牢将剑宗掌握在了手中,整个剑宗,没人不服他的。”

十年,元婴。

以沈蕴的天赋,有剑骨,又有自己给他塑造的灵根,还有玲珑卷与南北佛藏在身旁,强提修为并不是很困难的事。

谢道兰垂下眼,不知道那些时间里,沈蕴独自一人,还有没有每天吃饭练剑的习惯。

殷晓棠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继续道:“后来就热闹了,杏林医庄重建以后,不知从哪曝出了当年试药场的丑闻,随后一发不可收拾,各路宗门的密辛都被挖了出来。貔貅楼不是一直不爱得罪人么,那段时间因为卖各种消息,也得罪了一大把人”

她絮絮叨叨着,说的事情,有的谢道兰身为“谢兰”时听过,有的则没有。

听到那些宗门纷纷倒霉,修界中开始出现支持自己的声音,说谢剑仙当年所作所为都是那些人罪有应得时,谢道兰几乎快要笑出来。

他知道,这是沈蕴在帮自己出气,他不想看自己一直遭受误解非议,才会做出这些事情。

谢道兰并非不懂人情世故,只是大部分时候,他并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也并不关心其他人的死活。像周棠那样一步一步做局埋眼线各种算计,在谢道兰眼里就是在绕弯子,和谁有仇,直接提剑杀了就是,若有人不服,那就再杀,全杀了就好了,就清净了。

不过现在,他的态度有了转变。

殷晓棠将这些年的事情,大略的说给了谢道兰听,然后停了下来:“过不了多久,沈宗主应当就会来了,你就现在这里休息吧。”

说完,放轻步子,转身离开。

走着走着,莫名想起那年沈蕴刚刚出关,前来做客,自己还劝他要小心防备谢道兰。殷晓棠心中复杂,复杂着复杂着,又笑出了声。

摇摇头,像是在说算了,也像是已经不再在意,她朝青莲山的另一边走去。

周棠笑完以后,挥挥手,让周家的其他人都离开了。

他自己则好整以暇的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像是在等待什么一般,展开了扇子,不急不缓的摇动起来。

如他所预料的一般,沈蕴很快就到了他的面前。

“沈宗主。”周棠眯起眼,狐狸眼笑得弯弯的:“你成长了不少。”

“相信一个欺骗过你的人,是最愚蠢的决定,难道不是吗?”沈蕴握着剑,垂下眼,也笑了一下。他背对着香雪阁,却可以从面前人的镜片中看见熊熊燃烧的烈焰:“我以为这个道理,周长老也是明白的。”

周棠道:“活到老,学到老。这一局是周某技穷,要杀要剐,任由处置。”

他语气轻快,神情坦然,丝毫没有即将赴死的沉重。

他两次对谢道兰下手,并不信沈蕴会放过自己。而铡刀悬在头顶,出乎意料的没有任何慌乱的情绪。

甚至还有些轻松。

沈蕴却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