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蕴沿着山路向上,只见一座小屋静静地伫立于桃林之中,四周十分安静。

却忽然听见数道破空声从院中传来,紧接着,簌簌声中,粉红的花瓣如雨点般飘落,小屋院前的青年执一把长剑,凌乱剑光中衣袂纷飞,青丝飞舞,眉眼凌厉,神情漠然。

沈蕴抬眼望去,恰好与他对视。

一时间心跳如鼓擂,思绪在某一刹那飞回了许多年以前,香雪阁前惊鸿一瞥,原来竟牢牢的记到了现在。

他动了动嘴唇,几乎就要喊出“师父”二字。

青年却在这时收起剑,朝他行了一礼,毕恭毕敬。

桃花尽数落地,风也尽数平息,雾逐渐散去,沈蕴的心也因这个动作而冷静下来。

他走上前,笑了下:“这么早就起来练剑了?”

谢兰垂眸不语。

沈蕴抬手拂去他肩上的花瓣。

以前两人住在香雪阁里时,谢道兰也都是这时早起练剑,有时沈蕴醒了,就笑吟吟的靠在窗口看他,有时沈蕴还没醒,等谢道兰回了屋,他就伸手将青年微凉的身体搂住,捞进被窝里,说话亲吻,再哄人睡个回笼觉。

只是沈蕴没想到,谢道兰换了个壳子,失去了所有记忆,连成长经历和环境都大不相同,竟还是将这个习惯留了下来,连晨起的时间都没有差别。

洛宁的问题又一次响在耳畔,沈蕴看着面前的青年,无声轻叹。不再多说什么,转而拿出了任务卷轴。

医庄与其他宗门不同,医修们大多慈悲为怀,心软善良,又没有什么攻击类的手段。因而分配历练任务时,监察司多少也会考虑到这一点,给出的任务相对而言会更加简单安全。

沈蕴手里的这份显然是个例外。

凡界一南方小城,原本临河而生,城中人世世代代以河为生,不想百年前突逢旱灾,民不聊生。又隔数月,城中开始盛行求神拜佛之风,四处可见大小佛龛庙堂,饿殍遍野,供奉台上却摆满各种美食佳肴,甚至以各种活物祭祀,鲜血淋漓。

这样的行为很快便得到了回报:城中恶鬼横行,魑魅魍魉成群结队,数年时间,这座小城便成了一座鬼城。

如此还未结束,魑魅魍魉们汲取了足够的精气,开始不满足于被困于一座小城里,开始慢慢的朝周围扩散而去。

一开始的影响并不大,也没人放在心上。

可等发现不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迟了。

澜山下,摇摇晃晃的马车上,沈蕴将卷轴递给了坐在对面的谢兰。

“如今被波及的城镇总共有三座。”他道:“问河城,锦鲤台,还有飞叶城。”

说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沈蕴不自觉的关注着谢兰的神情,青年却一切如常,仔细看完了任务的详细内容,便将卷轴还给沈蕴。

沈蕴莫名有些失望,紧接着自嘲一笑。

曾经对那座荒庙无比执着的谢道兰,如今已什么都不记得了,哪怕那座他们相遇的小城如今已化为了阴气森森的鬼城,他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自己又在幻想什么呢?

他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全部放到这次的任务上。

因灵气稀薄,在凡界,鬼怪横行之事并不少见。但像这样一连牵涉了三座城的还是少有,在沈蕴还没去修界的时候,问河城的情况就已经很严重了,他还记得在客栈亲眼见到的活人祭祀的场面。本以为监察司会立马派其他人来解决问题,没想到一拖竟然拖了近百年。

若不是这次祸殃监察司所在的锦鲤台,恐怕这事儿还能被拖下去。

洛莹将卷轴给他的时候,沈蕴看了内容,当时就已经觉得不对。一来这件事已不是能放进弟子历练里面的难度了,二来这任务被分配到谢兰头上,实在太巧了,巧的像是人为。

据他所知,监察司里积压的任务没有上万也有几千。之后他托洛宁去问了洛莹医庄其他弟子的任务内容,无一例外都是这个庄子生了点病,那个村子出了点问题,都是小打小闹的。

于是更显得这份卷轴格格不入。

思及此,沈蕴心中已有了相关的猜想,因此下了马车后,在监察司门口遇见摇着扇子满脸笑容的周棠时,他也没多惊讶,只有意料之中的感觉。

能把手伸进监察司里的,除了周棠,也没有第二个人选了。

周昊的事,沈蕴做得非常干净,一点点的痕迹都没留下来。但以周棠的头脑,就是猜也能猜出究竟是谁的手笔。

如今他给谢兰使绊子,亦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内。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是通过什么方法,知道了谢兰的存在

看来南山并不如想象中的安全。

“周长老。”沈蕴对谢兰做了个等待的手势,旋即跳下马车:“好久不见,前段时间和殷长老聊天时,还说起关于你的事,没想到竟在这里遇上了。”

“的确是好久不见了。”周棠弯了弯唇,镜片后的狐狸眼微微眯起,“能让沈宗主惦记,周某不胜荣幸啊。”

阴阳怪气的。

沈蕴笑了下:“周长老在这里做什么?”

“家里的一个小辈近几个月刚入了南山的点阙门,历练接到了件有些棘手的任务,我刚好有空,便来帮衬一二。沈宗主呢,来监察司又是所为何事?”

只可惜

只可惜老道如周棠,当初也未能护住自己最珍惜的人。

还好这次洛莹给自己透露了消息,否则真让失去了所有记忆的谢道兰独自面对周棠,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我也差不多,”沈蕴懒得去想周棠原本的目的,只笑道:“监察司中能请动周长老的任务不多,想来这次你我的目的地应当是同个地方。”

周棠故作讶异的挑眉:“是么?沈宗主这是要去锦鲤台?”

沈蕴回了个你我心知肚明的笑。

周棠却向后退了一步,收起扇子,拱了下手:“锦鲤台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不过可惜了,这次我们是要错过了。凡界东边那儿也不太安生,这次我要去的是那边。”

沈蕴知道他这一次是识趣的打算避开自己了,也没说什么,点了下头,道:“的确很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