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棠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一顿,继而笑了:“这我倒是忘了,呵呵,的确,有一个兴许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三样至宝的机会摆在眼前,想去冒险一下也是很正常的。”

“我今天来,也就是为了问这件事。”沈蕴道:“同你交个底吧,周长老。当时我只找见玲珑卷与北佛藏,却未见到血珠玉的影子。周长老,那日以后,你还见过凌云笑吗?”

周棠懂了他的意思:“你是说,那东西有可能在凌云笑的身上?”

沈蕴没继续说话了,他当然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给出任何回答,哪怕稍显模糊的也不会。反正到了这一步,周棠自会有他自己的猜测。泼脏水、撺掇狗咬狗什么的,也是需要技巧的。

周昊在旁边眼巴巴的听了半响,没怎么听懂,但大略可以知道是在说关于西山万佛塔和沈蕴如何名正言顺登上剑宗宗主之位的事情。

他左看看右看看,看他们都没说话了,才眨巴着眼凑上来:“哎哎哎,沈蕴,你年尾回去论道台会?”

沈蕴看向他,弯了下唇道:“嗯,会去。”

“那你把我一起带着呗!”周昊一屁股坐到他身边,大概是因为谢道兰已死,事情全部解决了,他对沈蕴的态度真诚了不少:“之前我求我哥带我去,结果他怎么都不愿意把貔貅楼的观战名额给我气死我了!”

“不只是我,母亲和小柚也不同意。”周棠靠在座椅上,慢悠悠的喝姜茶。

周昊顿时露出失望的神情,嘴巴里嘀咕来嘀咕去,又在说周棠的坏话,又不敢真的反抗,抬手给沈蕴也倒了杯姜茶。

沈蕴道了谢,然后对着这兄友弟恭的一幕,慢慢的将杯子里的姜茶饮尽了。

南山。

啪!

人声鼎沸的茶馆中,一声惊堂木拍下,说书人摇头晃脑,又继续说起了万佛塔的事。

“诸位可知,修界近来有一大喜事啊?”说书的老道捋着白花花的胡子,摇头晃脑。“十一年前,从凡界杀回修界,掠夺至宝,杀人无数,令四山十四洲生灵涂炭,各大宗门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的谢道兰谢剑仙,几日前竟死于西山万佛塔之中。据老道我所知,这魔头是被自己的亲传弟子沈蕴亲手杀死的!”

不少人虽未见过沈蕴的模样,却都知道他只不过金丹修为,闻言纷纷不信:“一个金丹期的,杀了一个渡劫期的?怎么可能!”

说书人道:“这位道友,你有所不知!沈蕴两天前在西山出现时,腰间挂着的那枚玉色卷轴,正是谢道兰原先持有的至宝之一,玲珑卷!”

又是一阵哗然。

这时候,一个不知是不是托的猥琐男人神秘兮兮的道:“我去西山貔貅楼打听过消息,那边的消息探子也肯定了这件事,还说:沈蕴此人十分低调,虽天赋异禀,身为北山剑宗大师兄,但平日极少出面,因而修界鲜有人知他的性格脾气。不过,我们楼主是北山剑宗的长老,与他不浅的交情,诸位大可以相信我们的消息来源”

这下没人再说不信了,纷纷开始赞扬起沈蕴年少有为,心怀正道,大义灭亲。

茶馆的二楼,白衣少年披着白狐大氅,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捏,便将饱满的果仁从红色的花生衣里捏了出来。他腰间的玉色卷轴摇摇晃晃,看起来漂亮极了。

粉衣少女坐在他对面,听到楼下的一轮,秀气的眉紧紧蹙起:“这些人真是吃饱了撑的,天天就在这胡说八道!嘴一张一闭,放得全是狗屁!”

她说话声音没压着,旁边喝茶听书的客人听到了,有些不满,扭过头想要看看是哪个不懂事的小妮子信口胡言,却见白衣少年抬眸,眼神如同淬了冰,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儿,顿时缩着脖子,又把头转回去了。

沈蕴收回视线,看向对面义愤填膺的洛宁,弯唇笑了下:“你和他们较什么气儿呢。”

洛宁咬了咬唇,神情幽怨。

她不怎么有心眼,姐姐洛莹却是冰雪心窍。她大概是从姐姐那儿听说了什么,已隐约明白了谢道兰和沈蕴是什么关系,也知道了当初南山秘境里见到的那个叫“谢兰”的道士究竟是谁。

于是再想起自己当初竟在沈蕴面前撺掇他去算计谢道兰,简直肠子都悔青了。

她虽然并不了解谢道兰的为人,但她相信沈蕴绝不可能做出杀害道侣的事情。

却也不敢问在万佛塔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好闷头跟沈蕴抢花生米吃。

一碟花生米见了底,沈蕴才道:“医庄最近还好吗?”

几个月前,杏林医庄要重建的事情便在修界传开了,不少门派和散修都伸出了援手。如今,澜山山头上残破的建筑物已被清除干净,地下也被填平,所有的罪恶和过去都被抹去了痕迹。

“挺好的, 现在正在商量规划重建的各种杂事。”洛宁将空盘子推到一边,点了点头,又露出些许奇怪的神情:“姐姐姐姐她听说你来了南山,托我给你带话,说她知道你有何打算,还说她也支持你。你们通过信件吗?这是在打哪门子哑谜?”

沈蕴一愣,旋即低头笑了:“原来如此。好,我知道的,本来还想去拜访一番的,现在看来是不需要了。”

洛宁一头雾水,但看了看沈蕴的样子,莫名又不敢和他多言。如今的沈师兄虽然是笑着的,整个人却疏离了很多,哪怕坐得这么近,却也像是隔了层屏障。

失去爱人的感觉是什么,洛宁不知道,但她光是想象自己的道侣先自己一步死去的情形,就觉得心痛如刀割,何况如今沈蕴正在亲身经历这一切。

她叹了口气,道:“还有另一句话。”

“什么话?”

“沈道友。”洛宁突然坐直了身子,神情认真,竟真有几分洛莹的样子,“谢宗主一事,你不必太过伤怀,如有闲暇,可以去多注意下法岑道友。”

说完这句,她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瞪大眼睛,身子后仰,连连摆手道:“这是我姐姐说的,可和我没关系啊!”

同时心中也有点犯嘀咕:人道侣刚死,就急着给人牵红线,她姐姐也不像是会干这种缺德事的人啊,怎么就

沈蕴听了这话,倒是没生气,他微微皱了下眉。洛莹突然提起法岑,必然是有原因的,至于到底是什么原因,就得他自己去找了。

又聊了几句医庄的近况,沈蕴便起身告辞。

离开前,洛宁忽然拉住了他的衣服。

少女脸上难掩担忧:“沈师兄,当初我想报父母之仇时,你曾劝过我。如今我也想要劝你,不要被眼前的仇恨蒙蔽双眼,一旦将这段路走过去,天高海阔,路还很长”

可是,她却不懂,那时的她有姐姐,有道侣,一身牵挂。如今沈蕴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如同浮萍,无论做什么、有什么后果都是不怕的。

但对上洛宁的双眼,沈蕴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点头道:“好。”

茶馆外大雪纷飞,但不少建筑物下已挂起了火红的灯笼,哪怕天寒地冻,街上也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情景。

年关将近,修者亦是凡人,还留着从凡界带上来的习俗,恰逢节日,总是要热闹些的。

但还是比不上凡界。一入仙门,寿命便会延长百年,元婴后寿数更是近千。在这样的漫漫长河里,一年的岁月,相较之下便也算不上什么了。

凡人寿数大多七八十,一百都是少数,几十年岁月弹指一瞬,一年过去,新的一年开始,也更加值得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