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刚才赵平还在哭的时候,那么他这么做也无可厚非,但现在他已经平静下来了,不管是否真的恢复理智,展宇的手如果伸过去,那就真的……
真的怎么样?展宇心里好像有一根羽毛若即若离的扫着,怎么都觉得隔靴搔痒。
“你父母……是什么样的人?”赵平突然问展宇。
“嗯?”展宇还看着赵平手上泛红的关节,心不在焉地回答,“大学教授,退休了不知道在哪儿玩儿呢,怎么了?”
“你看,我们的处境是天上地下的两端,”赵平笑了笑,眼皮丧气地垂着,“你能自信地说一就是一,说二就相信二,但我做不到。”
“我……”展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你的世界里一切都是理性和自由的,有公平,有底线,所以你能站在对岸干干净净地唾弃所有卑鄙和龌龊,但我不行,我撇不干净,所以我心虚,”赵平抹了抹脸,着看了展宇一眼,“我其实真的很羡慕你,但命是羡慕不来的。”
展宇第一次因为自己的“幸运”而感到自惭形秽,是啊,凭什么有些人就天生有好命呢?
“我突然有点儿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了,”展宇笑了笑,“那我们就往别处想想,平儿,我觉得这时候你姑姑去加拿大或许是件好事儿。”
“当然是好事儿……”赵平要接嘴,被展宇打断。
“别钻牛角尖啊我警告你,”展宇用膝盖撞了撞赵平的膝盖,“她能换个环境,又见到你那个嘴上没把门儿的妹妹,心情好了,可能身体状况会好些。”
“嗯。”赵平点点头。
“更重要的是,你不用夹在中间为难,也能让你妹妹亲自体验一下照顾病人是什么感觉,不要想当然地觉得什么都理所应当。”
“我姑姑把我养大的,怎么不是理所应当?”赵平反驳。
“怎么你妹妹就不是你姑姑养大的了?”展宇挑了挑眉毛,“说句我不该说的,你姑姑在她身上倾注的关心肯定比对你要翻几倍吧?怎么你照顾她就是你该的,她就因为占着亲女儿的位置,想怎么指责你就怎么指责?”
“……你不能这么说。”赵平动摇得厉害。
“我不是要掰扯道理的意思,亲情这种东西也掰扯不清楚,”展宇又偏着头去看赵平的眼睛,“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算到自己头上,你想想,就算没有你,赵业明会消停吗?没有你,你姑姑就一定不会生病吗?”
赵平想了想,终于放弃地叹了口气,“我说不过你。”
“不是说不过,本来就是这样的,”展宇抬起手来,拐了个弯,捏了捏赵平的肩膀,“你姑姑……什么时候走?”
赵平打开手机,把张茜茜发来的航班信息点开给展宇看,“喏,一月二十号,过去了他们母女俩正好一起欢度春节。”
“挺舍得啊,还是First Class,”展宇瞟了一眼,就不再看了。
去加拿大欢度春节么……
展宇想了一会儿,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正好他这个人也不是什么瞻前顾后的性格。
他又用膝盖撞了撞赵平的膝盖,“哎,平儿,这么说这个年你要一个人过了?”
“嗯,是啊,”赵平笑着白了展宇一眼,“明知故问啊?我难道还去找赵业明一起过年吗?”
“巧了么这不是,”展宇笑着看着赵平的眼睛,“我爸妈浪过头了,今年过年也回不来,我也一个人过春节,咱们要不出去玩儿吧?我好久没出去玩儿了。”
“什么?”赵平抬头看了展宇好一会儿,发现自己看不透展宇是认真的,还是开一个此时气氛下合适的玩笑。
“咱们找个合家欢不爱去的地方,去徒步怎么样?我好久没出去徒步了,”展宇说,“你要有想去的地方也可以考虑考虑。”
“你……你其实不用这样……”赵平突然有些不敢看展宇太深的眼睛,他怕展宇是一时兴起,怕自己答应太快别人会难做,但过年这样的时间点,如果不是真的闲,谁会拿出来陪自己做人情?
“去徒步的话,你有没有厚羽绒服?附近山上会下雪,其他装备我都有,到时候还可以租一个房车,”展宇就像没听见一样,“你看没看过豹猫?”
“豹猫?”赵平只见过丑玳瑁。
展宇笑起来,问赵平,“去不去?”
展宇好像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也可以。”赵平脑子里短路了,什么借口都想不起来。
他不喜欢出门,他喜欢宅着,喜欢在安全温暖的家里浪费时间,他不喜欢寒冷,不喜欢穿成一个臃肿得手都抬不起来的胖球。
但是“徒步”“房车”“下雪”“豹猫”,一个一个词像炫光的炮弹一样打过来,打得赵平懵了。
“那去吧,”赵平犹豫的决定,“但我……没去过,我也没开过房车。”
“没事儿,我去过,我会,”展宇松了口气,伸手从赵平脚边把那个红色和绿色的纸袋拎了过来,挑挑拣拣拿出两个姜饼人曲奇,递了一个给赵平,“你到时候穿厚点儿出门就行。”
赵平拆开了曲奇的包装,嘴里没什么滋味,慢慢吃着。
“你还要去跟你姑姑聊一次吧?”展宇问。
赵平点了点头,“待会儿就去,说开了她能少点儿心思。”
展宇两口塞完了曲奇,拍了拍手上的饼干渣。
“缓缓的聊,只说去加拿大的事儿就行,”展宇看着赵平,“平儿,你别想着姑姑要走的事儿,你就想着要出去玩儿了就行。”
展宇的声音好像暖和的光线,热量悄无声息的累积,等赵平反应过来的时候,周身已经回温。
“我知道了。”赵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觉得有点儿害怕。
赵平先去展宇的休息室洗了个冷水脸,等脸上的红稍稍褪了些才打算去找姑姑聊一聊。
“还明显吗?”赵平脸还没擦干,有些疲惫的眼睛看着展宇。
展宇看了看赵平褪不下红的眼白,挂着水珠的发梢,睫毛,鼻尖和下巴,扯了一条干净的毛巾,一把呼在赵平脸上揉了揉。
“啊……”赵平让吓了一跳,下意识抬手抓毛巾,连带着抓住了展宇两三个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