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他就好好准备陪着姑姑手术就行了。
姑姑睡了,赵平也不打算进病房吵她,他在心内的住院楼层逛了一圈,又去了展宇的休息室,都没找着人。
哪儿去了?不要小红了?
赵平不自觉勾着嘴角笑起来,他掏出打火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展宇。
我绑架了小红,再不来赎,我就让它从垃圾桶高坠。
别呀,我在门诊楼,等会儿的,你别动我的小红。
赵平笑得止不住。
展宇大约五分钟之后就到了住院楼,这次倒是没穿他那条豹纹棉裤配紫色大棉鞋,正正经经穿着休闲裤和马丁靴。
“走啊,找个避人耳目的地方交换人质。”
“神经病,真的,你就守着医院呢,找点儿药吃吧?”赵平笑着给了展宇一个白眼。
展宇嘿嘿笑了两下,“抽个烟再走?”
赵平还跟着展宇上了住院部楼顶的平台。
上次上来的时候赵平心情挺差,也没注意这楼顶有什么特征,这次上来一看,确实是没什么特点,水泥地面像小时候学校的楼顶一样,画着沥青的道子,不过四周的视野是真好,望出去没什么高楼遮挡,能看很远。
赵平跟着展宇溜达到了顶楼的边缘。
“给,你的心肝儿小红。”赵平从裤兜里把打火机摸给展宇。
点烟的时候,小红在展宇手里按了好几下才燃起小得可怜的一簇火苗,真可怜,油尽灯枯了还被绑架。
豆大点儿的亮光是暖橙色,在昏暗深普鲁士蓝的黑夜里,以火光为中心,柔软地勾勒了展宇的五官的起伏,赵平看了好一会儿,一直到那簇火光藏到烟丝的洞穴里明明灭灭。
“看什么呢?”展宇衔着烟,把打火机递给赵平。
“看……烛光里的……医生?”赵平挑了挑眉毛,偏过头,用手拢着打火机的出火口防风,漫不经心地说。
“那还是过了,我没那么伟岸,”展宇看着远处零零星星的灯光,“我每天看着来医院的病人,就想象他们是零件出了些问题的机器,要是把一个一个出问题的零件都修好,上上机油,就都能恢复如初。”
展宇笑了一下,一些烟气顺着口鼻一起慢逸出来,赵平觉得这个笑有些消极。
“但他们都不是机器,”展宇接着吸了口烟,“他们会觉得痛,会……”
展宇没说下去,赵平默默听着,烟灰往弹,落在无名指关节上,有一瞬间的烫。
“如果没有痛,也没有消亡的话,存在也就没有意义了,”赵平甩了甩手上的烟灰,“就像做面包,我费那么大劲做出来,别人吃完之后最终还是会进马桶,那也不代表我做的面包就跟机器流水线上的面包一个档次。”
展宇笑得让烟呛了一口。
“你这上一句,我都快拿个本子出来做笔记了,我还以为你要从做面包开始跟我讲存在主义哲学……”
赵平背过身倚靠着栏杆,觉得自己的外套可能会被蹭脏,但他就想这么靠会儿。
“平儿,你说得特别有道理。”展宇止住了笑,下半张脸埋在交叉的胳膊里,眼睛里反射远处微弱的光,看着赵平。
赵平抬起胳膊,轻轻撞了撞展宇的胳膊,表示他的安慰。
第31章 31 400 Lux
一支烟抽完,赵平觉得自己身上那点儿热量差不多也全让不算很呼啸的风给带走了,他把外套裹紧了点儿,不很明显地,吸了吸鼻子。
“回吧,挺晚了。”展宇伸手在赵平的两个肩胛中间的位置拍了拍,剪裁挺括的皮衣让他拍得“啪啪”响,“啧,这个天,穿个皮衣就出门,要风度不要温度。”
“你管我呢?皮衣穿着精神。”赵平抬肩就往展宇胸侧撞了一下,大概快撞到咯吱窝的位置,展宇痒得缩了一下。
“行行行,比摇花手的精神小伙儿都还精神,我要是你妈,我就把你衣柜里所有妖精衣服都给你换成轮胎羽绒服,秋衣秋裤毛线裤,大棉袜子……怎么了?”展宇正说着话,瞥见赵平脸上的笑突然没了。
“啊……没什么,”赵平原本放松着,冷不丁听到“妈”这个字,就像完全没防备的时候让人照肚子来了一拳似的,脸上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赵平抬手揉了揉面颊僵硬的肌肉,被风吹冷的手很有醒神的效果,他很快缓过来,“我妈没在了,没在挺多年了。”
“我……”展宇也愣了,他突然想起赵平看赵业明时通红的眼睛,那种要冲上去拼命的架势,想起赵平语气低落的那句“我像我妈”,隔了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我嘴真欠啊?”
“没事儿,不知者无罪,”赵平耸了耸肩,又恢复了一脸平平淡淡的表情,“不过我妈在的时候也没管过我,赵业明都够她操心的了,没什么能分给我的注意力……我从小跟着姑姑长大的。”
展宇跟在赵平身后,一边走一边听着赵平讲话,难得没搭腔,他也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小就健全,家庭健全,身体健全,各方面感情也健全,林女士和老展都是大学教授,大学教师圈子里的父母们就算有矛盾也大都压抑又理智,展宇小时候顶格儿了也就是听说哪家的父母离了婚,哪家的父母出轨了之类的事儿。
当了医生之后再见识的家庭就各式各样,什么刷新下限的事儿都能看见。
语文课上听的列夫·托尔斯泰那句“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展宇曾经觉得像是句老生常谈的废话,但真的看见那些患者和家庭之后,他算是360度全方位无死角的让托翁反复扇了巴掌。
看患者的时候,也许是一直提醒着自己要保持医生冷静的专业判断,展宇总是分得清自己旁观者的身份,唏嘘有,难过也有,甚至会在某些时候,有些卑鄙的偷偷感谢上天让自己投了个算得上是上上签的胎。
但听赵平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出“我妈没在挺多年了”的时候,那种平静态度和悲伤内容的反差让展宇猛得一下觉得很心疼。
赵平确实很像水,再跌宕起伏的湖床,都能被他一池静水的表象覆盖,展宇不知道这是过度独立和情感解离的综合现象,还是因为赵平在变成现在淡定坦然模样的过程中,从来都得不到需要的帮助。
这种心疼的感觉跟小时候听八卦不一样,跟看患者也不一样,展宇从来没为别人的经历这么切实的难受过,他没有想象如果自己没有林女士会是怎么样,他只是想象了一下自己如果是赵平的话,那又会是怎么样。
赵平是怎么长大的,寄人篱下的生活他怎么熬过来的?熬到现在,还能活得这么……精神,活得这么有模有样?
“难怪你姑姑住院,你这么上心,”展宇盯着赵平那片单薄的耳垂说,“你挺……厉害的。”
“嗯?”赵平奇怪地转了半张脸过来看了看展宇,“怎么说?”
“就……我要是你,可能现在不能比你活得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