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1 / 1)

“哟,好久不见啊?”展宇挑着眉毛调侃自己的便宜师弟。

“好好说话,”钟远航笑了笑,看起来心情还挺好,“我就帮你把剩下的房接着查了,怎么样?”

展宇立马把手里的病历夹往钟远航胸口一拍,“谢谢,我就知道你最心疼师兄了。”

身后的规培生立马压不住开始小声哀嚎。

展宇知道一群小孩儿哀嚎什么,这批规培小孩儿的带教老师是林主任,林主任出门儿了就交给了展宇和钟远航带着。展宇其实也不算和蔼,跟他们眼里不说话的时候也正经有点儿气场,但一开口就知道不是个严厉的人,批评都带着三分笑,相比起来,从不开玩笑,也不爱笑的钟远航就显得相当可怕。

“怎么了?肃静,”展宇回头压了压小孩儿们,“跟着你们钟老师好好学,人一年好几篇SCI,这机会别人求还求不来呢?”

“展老师我们还是更爱你!”有个胆大的小孩儿跟人群里嚷嚷,瞬间笑了一大片。

“谢谢,我也爱我自己。”展宇嘴上说着话,手上没含糊,从兜里把那支刚从地上摸起来的笔掏出来,往钟远航胸口的袋子上一别。

“行啦,接下来就拜托钟老师。”

说完也不等学生们再挽留,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回了休息室,展宇发现这儿让赵平收拾得很干净,居然连被子都原样塞回了柜子里,一点儿有人留宿的痕迹都没有,展宇几乎能想象出赵平微微眯着不爽的眼神,把一件一件东西折好,理顺,归位的样子,不耐烦和极致的细心在一个人的身上杂糅得并不违和。

这人还真是挺让人看不明白的。

展宇一直都觉得赵平好逗,这人太好玩儿了,打眼一看有气质又有气势,还有点爱打抱不平。当展宇随便威胁几句,赵平就真的开始送面包的时候,展宇还觉得这人耿,死板,但随他怎么逗,赵平就是一板一眼的送,他反而让这种较劲一般的守信弄得有点儿不会了,说赵平脾气好吧,挑几句就炸毛,但要真说他脾气大……

展宇拉开冰箱,昨天赵平带来的几样点心,都是自己上次开玩笑点餐时提过的。

昨天帮赵平收拾他爸,不对,赵平说他没爸,帮赵平收拾他的Y染色体提供者的时候,展宇脑子里就一个想法:“我要护短”,这人他展宇逗逗也就算了,好好一个西点师傅,别人怎么还上来又骂又踢啊?

到这地步,展宇其实已经把赵平往自己的朋友圈儿里划拉了,划拉进来就没有不帮着的道理,但他昨晚趁着和缓的契机递出了示好的话,赵平却似乎没说答应。

还真别扭,交个朋友用得着这么慎之又慎么?比大姑娘上花轿还矫情麻烦。

展宇轻轻“啧”了一声,那点儿不畅快也不太足以在他心里投出什么波澜。

手机在兜里响了响,展宇觉得耳朵根儿都不自觉地跟着动了动,这时候来的电话和短信都吓人,他心里祈祷着千万不要是临时加班的通知,手上还是立马把手机拿了起来。

不是加班,是一条购物APP的广告。

展宇舒了口气,然后看见广告之前半小时还有一条赵平发来的信息。

发什么了?展宇点开了信息,还是一条彩信。

赵平发了句“谢谢”,还附带着一张照片,举着个牛奶对着天拍了一张,光线把白瘦的手照得透明了一圈,青色的血管都看得见,指甲修剪得稍微有点太短,让人莫名想起打字时那个叫“幼圆”的字体,照片边缘还漏出一小截手腕上被磨破的印子。

真白啊,都快白透明了,这人不会是属A4纸的吧?皮肤也脆,还一磨一个印子,不知道他腿上挨那一脚的位置怎么样了?展宇觉得肯定肿了,青色的淤血看起来大概会挺骇人。

展宇发现赵平还老爱说“谢谢”,挪个地儿让他睡一觉要谢谢,给他姑姑看病要谢谢,连安慰他两句他都谢谢,赵平应该是那种欠不了别人人情的人,但凡有一点儿欠缺,他就拧巴着,要还人情。

不过看赵平他爸……Y染色体提供者对他的态度,似乎也能稍微明白赵平这种拧巴,他应当是没有“靠别人”的条件的,所以也不会有接受时的坦然。

这么想着,展宇回了条信息,不过看这个点儿,赵师傅应该已经开始工作了,估计不会立马回复。

没事儿,没事儿,展宇心里那点不畅快散了个干净,他从冰箱里拿出一个拿破仑,一边吃一边溜达着回家。

这拿破仑也是赵平昨天带来的,展宇昨天睡前咬了一口才放的冰箱,现在吃又冰又硬,有种大冬天吃冰棍儿的酸爽感觉,还是很好吃。

昨儿夜里运气其实很好,展宇本来还担心半夜里急诊那边来抢救的,结果一晚上电话都消消停停的,一直到早晨的闹钟响,是个能睡整觉的平安夜。

晚上睡好了,白天就不用补那么多觉,展宇翻出了好久没穿的冲锋衣,出门沿着家楼下的河边跑了几公里。

工作日早上的河边都是大爷大妈,有的推着婴儿车溜孙儿,有的提着盖蓝布的鸟笼溜鸟,还有搂在一块儿黏黏糊糊跳老年莎莎舞的,一个个看着朝气蓬勃,要是不退休能再干五百年的架势。

真好,比医院里看见的大爷大妈活泛多了,常年在医院呆着,要再不出来看看,还以为全天下过了50的人都会萎靡不振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疼,出来一看,居然还有身上没毛病故意用头用背撞树玩儿的,真神奇。

展宇一直跑到全身都出了汗,热得脸紧绷绷的程度,才放慢了速度,慢慢走回了家,舒服,通透,冬天的太阳颜色看着也比夏天颜色更暖更纯,给人一种希望重回人间的印象。

回家洗了澡就到了中午,手机还没来信息,展宇看着时间,给赵平打了个电话。

说实话他还是有点儿不放心,早上醒的时候赵平做噩梦那睡相太可怜了,一边缓慢的流着眼泪一边喊妈妈,还喊回来回来的,让人看着不是滋味。

那块儿揪在一起的眉头像老电影里的噪点,时不时在展宇脑海里就那么闪一下。

电话里赵平的语音语调听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那股不耐烦的损劲儿,他告诉展宇以后可能不会每晚去医院的时候,展宇觉得有点儿可惜。

真过分啊,自己姑姑还住在医院呢?就不打算来了?

“啊,这样啊?”展宇把冲锋衣往洗衣机筒里一甩,可惜里面还有别的衣服,没甩出那种撒气的破风音来,“那以后晚上都不来医院了?”

真牛逼,刚道了谢就打算金盆洗手……不对,功成身退……也不对,总之用完就扔啊?

“不是不来了,”赵平马上说,“就……来的时间不能固定了,我还给你带吃的,放你休息室?”

那成什么了?合着赵平真觉得自己就图他带几天免费面包?虽然赵平做东西确实很好吃,但那不是重点。

展宇有些烦躁地叉着腰,皱着眉心磨着后槽牙,心里莫名其妙地起火,眼睛转一圈,突然看见厨房窗台上放着的那个榨汁机。

“行啊,你放了给我打电话,”展宇笑起来,“那我能不能点餐?”

“你……”赵平似乎在那头忍了忍火气,随后皮笑肉不笑地说,“你点,你看我会不会照着做。”

展宇榨果汁的技术是被林女士逼出来的。

林女士是一位厨艺非常不怎么样的老妈,也不能怪她,她和老展是本科同学,那个年代考大学本来就难,能上大学的女孩儿更是凤毛麟角,属于精英中的战斗机,一个班上就那么一两个女同学,毕业之后又和老展一起留校,一起上课搞项目评职称,算是他们那所大学里的一段佳话。

这样一个女性,清醒得太早,天生就对传统母职有着矛盾的观念。

她当然是爱展宇的,但儿子也绝对不会是她生命的第一顺位,她的教育方式相当现代,那就是尊重后代命运,放下鸡娃情节,吃的喝的则是只要健康,绝不多花另外的时间打磨口味,导致老展经常带着小展上外面餐馆打牙祭,展宇从小也不羡慕别人穿好用好,只羡慕别人有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