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说什么好呢?
赵平照顾姑姑也不是为了这个,他还算是挺能挣钱的人,但这笔钱不容他拒绝的,好像在提醒着他些什么。
是提醒赵平姑姑并不是他的妈妈,而是张茜茜的妈妈,还是提醒赵平他对于家庭的责任并不仅仅来源于他的自愿,还要来自于拿人手软的不得已?
赵平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嘲笑自己的疑神疑鬼,心里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敏感和计较。
上下铺是硬板床,赵平原本睡不习惯这样的床,但这次也睡着了,后果就是睡得腰酸肩痛,坐起来的过程,身体里不知道哪处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微弱的光线从拉上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房间的地板上拉出一条白晃晃的光条。
稍微清醒过来之后,赵平才渐渐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按说应该是完全安静的,但听力完全复苏之后,他竟然听见了另一个人呼吸的气息。
声音来源于枕头更右方并头放着的另一张床,这人听起来熟睡着,呼吸声并不轻微,规律而绵长。
一阵恐慌从心里漫起来,赵平循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只一下,就摸到了一个鼻梁。
“哈啊!”
赵平吓得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干嘛啊?”昏暗里,另一个人被赵平一摸再一吼,也醒了过来。
又是展宇。
“你……你怎么也在这儿?”赵平惊得快喘不上气来,那种久违的恐惧感模糊地从记忆深处被唤醒。
“……我TM,”展宇哀嚎着从另一张上下铺上坐起来,摸索着拍开了灯,一瞬间的亮光撒下来,晃得两个人都睁不开眼睛。
“你不好好睡觉干嘛呢?”展宇揉着眼睛,不悦地瞪着吵醒自己的罪魁祸首。
赵平坐在离展宇最远的床角上,后背靠着墙,整张脸都吓白了。
虽然他本来也白,但嘴唇也跟着一起白倒不常见,鬓角上有星星点点的汗。
“你……”展宇掀开被子,从床上起来,“有这么可怕吗?吓成这样?”
“……你不是说让给我睡吗?怎么……怎么你也在这儿?”赵平嗓子发干,声音也哑了,“……你至少跟我说一声。”
展宇掀开被子,踢着拖鞋起了床,慢慢悠悠走到某个柜子面前,从里面掏出一瓶水,扔给赵平。
赵平没伸手接,装满的塑料瓶落在被子上,闷闷地没什么响声。
“我倒是想跟你说,没机会啊,”展宇笑了笑,“倒下去就人事不省了。”
赵平没说话,拿起水瓶,拧了好几下才拧开,默默地小口小口抿着水喝。
展宇站在柜子边,抱着手看着赵平喝水。
人人都奇怪,就算是看起来再正常的人,内心里多少都有些算不上“正常”的一面,这很正常,但人人都在漫长的成长里学会了把这份儿奇怪掩盖起来,就像动物用各种各样的伪装色来保护自己。
但就在这么短暂的一个片段的时间里,赵平的奇怪似乎很倒霉的,让展宇不小心窥得太多。
“这是我的休息室,我在这儿睡,不奇怪吧?”展宇问。
赵平摇了摇头,掀开被子,两三下穿好了鞋,又将外套从地上捡起来,掸了两下灰,穿在身上,依然不说话。
“又不是睡一张床,你怎么一幅……”
“展医生,我是Gay,”赵平直截了当地打断展宇的话。
他拉上外套的拉链,又从下往上,一颗颗精细地按好按扣,“这一点,我以为我昨天打你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了。”
“什么意思?”展宇嘴角还勾着,但眼睛已经没了笑意。
赵平转过背来,慢慢把床上的被子抖开,一折又一折地叠好,“没什么别的意思,我怕你误会我是一个纯粹爱打抱不平的好人。”
“怎么?你不是好人?”展宇挑着一边眉毛,兴味地问。
赵平的动作稍稍缓滞,偏过侧脸来。
“对,我不是什么好人,”赵平像是在描述一件乏善可陈的叙事,“你昨天其实没说错,我们这个群体……”
赵平摇了摇头,要重复展宇昨天说过那些话,对他来说实在有些困难,他的理性不得不部分地认同,他的身份又不得不切肤地抵抗。
“总之,你们这些人,对我们要不就是厌恶地敬而远之,要不就是冷漠地敬而远之,”赵平将被子放在床角,看着展宇,“这样挺好的,别搅进来,不要好奇,也不用关心,不管是我,还是张烨的事儿,你别搅进来。”
赵平大概还是困的,否则这么一句话,他怎么会说得这么磕巴。
“行,”展宇哼笑了一声,要是知道睡一个房间能让赵平睡出这么多说教来,他也不多管这份儿闲事了,倒医院里了反正也能就近抢救。
“你走吧,慢走不送。”
赵平用手捋了捋头发,看着展宇抱在胸前的胳膊,这是一个防御的下意识姿势,“今天谢谢了。”
展宇含混地回答了些什么,赵平没听清楚,他推开门,离开了房间。
赵平的姑姑在下午醒了过来,不同于她不太好看的检查结果,她的状态还不错,还没在医院住够一整天,就开始询问赵平,自己什么时候能出院。
“暂时出不了,”赵平在医院的食堂打包了清淡的套餐,催着她吃,“医生说要再做一次CCTA,这次彻底检查一下心脏的状况。”
姑姑拿着勺子,在不见一点油荤的粥里翻来搅去,“怎么摔一跤就要做心脏检查啊?我觉得没什么大问题,浪费钱……”
“重要的不是摔一跤,是为什么摔,”赵平叹了口气,“你不是跟我说觉得头晕吗?血氧不足就头晕,检查说你心肌缺血。”
“缺血缺血,不一直都缺着血吗?”姑姑舀了一丁点粥,抿在嘴里,“医院的饭也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