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有点儿尴尬,挑拣着找了下游些的空位置,蹲下来打开了骨灰盒的盖子。
离他最近的那个钓鱼佬立刻从马扎上站起来,嘴里小声地“嚯”了一声。
“介意吗?”赵平转脸问了那人一句,“介意的话我再往下走走。”
“没事没事,咱们什么东西没钓上来过,不忌讳这些,”那人抽了根烟出来点上,胆大地还往这边走了两步,给赵平散了跟烟,“小伙子这是水葬啊?”
“嗯。”赵平婉拒了钓鱼佬的烟,又往下游走了两步,独自把灰倒进了河水里。
平时看河水时总觉得水流的速度很缓慢,近乎湖泊,但倒了东西下去才发现,河水的确是流动的,细密的灰融进了水里,稍大的碎屑融不了,很快随着水流消失在几米开外,逐渐看不见了。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赵平突然就想起了这句话。
“赵业明,”赵平盯着水,小声对着骨灰消失的方向说,“逝者如斯,你这辈子就结束了,我不再是你儿子,你也从来都不是我爸,我不会给你烧一张纸钱,你已经透支了所有信用,下去好好赎罪吧。”
回岸边的路上,赵平按照展宇的建议,把骨灰盒扔进了岸边的垃圾桶里。
展宇站在河岸高处一直看着赵平,手里捧着一杯热腾腾的可可。
赵平望着他笑,手揣在兜里,捏住那枚制作粗糙的护身符,拇指轻轻摩挲,向着展宇走过去。
聚餐的时间选在了赵平回老店之前,先只叫了朱莉,张烨和钟远航小聚,等到正式回老店时,赵平打算请全店的人一起吃个饭,算是谢谢大家这段时间对自己的照顾和包容。
展宇听说要聚,提前看好了时间,又在微信里拉了个群,把张烨和钟远航都拉了进去,又叫赵平把朱莉也拉了进去,给群改名叫“周末吃什么”,然后清了清嗓子,在群里发了第一条语音信息。
“咳咳,大家好呀,这周末都有空吧?我和赵师傅打算请个饭。”
钟远航和张烨很快就在群里回复。
钟远航:嘚瑟。
张烨:好呀好呀,吃什么?能不能带小葡萄?
展宇表示可以带小孩, 张烨很高兴的样子,在群里发了一个可爱的小猫照片的表情包,展宇仔细分辨了一下,是他们领养走的那只奶牛猫。
朱莉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才回信息,先发了一个“啧”,接着又发了一句。
朱莉:哟,这是谁呀?生面孔,赵师傅不给介绍一下?
展宇没直接回,问赵平该怎么说。
赵平一直在厨房忙着,就着展宇的手机看了看他们聊的信息,莞尔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对展宇说,“你点语音。”
展宇笑着点了语音按钮,把收音放在赵平嘴边。
赵平凑着话筒用展宇的ID说话:“朱莉莉,你不要明知故问,这是我男朋友,展宇。”
朱莉很快就在群里炸了一串哎哟喂。
展宇心里有些快漫出来的得意,赵平在不上班的时间点用自己的ID发语音,几乎是向别人明示了他们的亲密,他们住在一起,可以在一起吃晚饭,晚饭后还可以拥抱,看电影,上床,冲澡后一起睡觉,他现在几乎占满了赵平所有的私人时间,连彼此都属于是对方的私人拥有物。
原来这就是拥有一个稳定恋人的感觉,不会再不知道下班要干什么,不会再不知道拿起手机来要给谁打电话,独占的安全感像温泉一样把人包裹起来,泡进去就不会再想回到冷冽的空气里。
他们最后选定了一家中餐,定了晚餐的包间。
其实来吃饭的这几个人都对其中至少一个人不熟悉,但大家都是有分寸有阅历的人,见面不太久就聊了起来,朱莉感叹着莉莉家快要变成“湾仔码头”,又在张烨的儿子抬头好奇地问她什么是湾仔码头的时候笑哈哈地打圆场。
“就是一种速冻水饺。”赵平面不改色地说。
之后朱莉的重点就都放在了盘问展宇上,从他们怎么认识,到怎么好上的问了个遍,展宇大部分都照实回答,遇到犀利的问题也四两拨千斤地回答,圆润也不失真诚。期间也少不了互相敬些酒,赵平很不能喝,端着一杯果汁窝在展宇旁边的椅子里笑着看热闹。
偶尔朱莉问得锋利了,赵平就从椅子上坐直起来,瞪着朱莉让她别问那么多,说两句“吃也堵不上你的嘴。”
朱莉啧啧称奇,“真没见你护谁护得这么紧过……”
大约情侣刚见朋友时都免v娱演不了这一遭,展宇有准备,甚至还乐得往赵平的社交圈子里掺一脚,有朱莉这样的朋友,赵平在工作上才不会吃亏。
饭后钟远航和张烨先带着孩子回去了,赵平去前台结账,展宇喝多了些,去卫生间上了个厕所,又捧了凉水洗了两把脸,一出来,就看见朱莉叼着支细烟,似乎在等自己。
“室内不让抽烟吧?”展宇笑着跟朱莉点点头,“朱老板还有什么要指示?”
“这不是没点吗?”朱莉也喝了点儿酒,眼神依然犀利,“出去抽一支聊聊?”
这是娘家人要给自己单独下马威,展宇明了地点点头,和朱莉一起到了街边等赵平出来。
“抽的惯良烟吗?”朱莉给了展宇一支细烟。
展宇接过来,自己拿了打火机点上,笑了笑,“最近抽得少,也没什么抽不惯的,低焦油低尼古丁,挺好的。”
朱莉点点头,话题直转,“听刚刚聊天的意思,展医生以前不是同吧?”
展宇点头承认,进一步解释:“以前也没正经谈过,都是大学联谊或者长辈介绍。”
“这我不管,谁都有过去,对过去吹毛求疵是我最不齿的行为,”朱莉的眼神几乎锐利,“我就想知道,如果赵平也有过去,你能包容他吗?”
“你是说徐文博的事儿吗?”展宇直接捅开天窗说亮话。
“他跟你说了?”朱莉抬眉,有点儿惊讶,“看来是我多虑了。”
“也不是多虑,”展宇对朱莉笑着,心里其实感激,“你是平儿的朋友,站在他的立场审视我是应该的,我随时接受审视。”
朱莉点点头,终于有些酒后的感性,眼角微微湿润,“平儿以前受过一些情感上的挫折,不管是爱情上还是亲情上,开局都没摸到好牌,所以偶尔作一点,轴一点,请你包容他,他会很珍惜你,但如果你借由这些过去伤害他,我不会放过你的。”
展宇想,这真是报应不爽啊,自己一开始似乎也跟张烨说过类似的话。
“平儿不轴,也不作,”展宇纠正道,“他是……很可爱也很勇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