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为时晚矣。

西蕃见南照甩下自己,便也撂挑子不干,竟要打道回府,苗霜趁机带人偷袭了他们的营地,并找了几个会说南照话的人打头阵,“不小心”露出马脚,将自己伪装成“伪装成汉人的南照人”,将他们的军备粮草一抢而空,扬长而去。

西蕃士兵勃然大怒,大骂南照人不讲武德,背弃盟约还抢他们的物资,并企图嫁祸大景,定是在趁机挑唆西蕃和大景的关系,让两国打得不可开交,他们好渔翁得利,这样的人绝不可深交。

西蕃军队便这样退了兵,带着一腔怒火回了国,而困在山中的南照人还蒙在鼓里,完全不知道后方发生了什么,只暗骂西蕃残兵果然是些废物,都不要他们上前线了,居然连后方都守不好。

被困山中数日,南照军队已然断粮,他们想要突围回撤,却发现自己不停地在山中转圈,像是鬼打墙般。

人们惊骇不已,甚至搞不清楚截断他们后路的究竟有多少人,不像两千,倒像两万,一入了夜更是鬼影幢幢,漫山遍野似乎全是敌人。

苗霜带着族人悠哉悠哉地在山里扎了营,他们劫了南照物资,吃喝不愁,在这瘴气弥漫毒虫遍地的深山老林里,倒像是回了家一样自在。

忍饥挨饿了两天以后,南照终于决定拼死一搏。

一座吊桥连缀峡谷两侧,脚下就是万丈深渊,桥南边是南照军,北边是大景军,两军便这样隔桥对峙,谁先上桥,谁便是死。

南照屡次尝试突破失败,而今走投无路,还是只能上桥,等候多时的剑南将领一声令下,漫天箭矢如雨般向敌军射去。

南照军队架起盾牌,拼死抵挡,可吊桥晃晃悠悠,站都难以站稳,更别说挡箭了,不多时,桥上士兵死的死伤的伤,一不留神便摔下桥去,粉身碎骨。

凄厉的哀嚎回荡在山谷之间,苗霜带着几个身手矫健的苗民潜伏在高处,借蛊术隐匿了身形,饶有兴味地看着南照军队负隅顽抗。

先前这些南照人勾结苗寨款首,害苗寨大乱的事他可还记得,说没点私人恩怨是不可能的,他压低了声音,对身边人道:“我再给他们添把火如何?”

苗民们面面相觑,南照军队都已经这么惨了,大巫居然还要落井下石,实在是……干得漂亮。

话音刚落,附近的树木突然震颤起来,数不清的毒虫毒蛇从山间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直朝着南照军队而去,吓得士兵们惊慌失措,拼命逃窜。

后有虫潮,前有敌军,毒蛇吐信和虫群振翅声不绝于耳,闪着寒光的弓箭排列森然,许多人被虫群逼上吊桥,立刻便被射杀,或于峡谷间坠亡,一时间场面混乱无比,自诩所向披靡的南照精锐竟惨死于自己人的推搡践踏,不多时,便操着并不流利的汉话嘶声高喊:“投降!我们投降!”

白旗高举,峡谷对面的大景军队终于停止了射杀,苗霜稳住虫潮,静观其变。

“让你们的主将一个人过来!”

被毒虫叮了满头包的南照主将被迫上前,踩着不断摇晃的吊桥,在无数弓箭瞄准下颤巍巍地抵达了峡谷对岸。

姜茂猛地将他按倒在地,单手将他制服,南照主将丝毫不敢反抗,只得跪地受缚。

自此,剑南一役大获全胜,南照主将遭生擒,整支军队悉数被俘。

虫潮散去,苗霜带着族人与剑南主力汇合,便从跪地投降的南照军队面前迤迤然走过,白发赤眸的大巫似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在如此紧张的气氛中依然从容不迫,蛇群环绕在他脚边,绑着红绳的脚腕从每个人的视线下经过,却让人不敢多看一眼。

这时南照人才明白,或许从他们勾结苗寨款首,得罪了这位大巫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今天这一仗会输得彻头彻尾。

*

祁雁勒住战马。

再往前就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杂乱的马蹄印远远向前延伸,剩下的狄历人为躲避追击,全部逃进了戈壁深处。

他喝止住还欲往前追的部下:“赵戎!”

赵戎已经杀红了眼,仿佛不知道疲倦为何物,手里的大刀砍豁了几个口,虎口撕裂,鲜血直流。

他死死盯着狄历人消失的方向,胸膛起伏不止:“我要杀光他们!”

“够了!你忘了自己上次是怎么在戈壁中迷失的?你想和他们同归于尽?!”

赵戎这才慢慢冷静下来,沉重的大刀骤然脱手,直插进地面。

他们追到这里,不论人和马都已经到了极限,回头望去,数万大军而今竟只剩下一两千人,大部分人都在长途奔袭的过程中掉了队,又或被敌人所杀。

祁雁看着疲惫不堪的将士们,呼出一口气:“原地休整。”

众人如蒙大赦,接二连三跳下马背,又或是摔下马背,累得跌坐在地,甚至直接在草地上躺倒。

祁雁也有些撑不住了,心口处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毫无疑问是剑伤又裂开了,身上其他的伤口也数不清还有多少,根本无暇理会。

忽然,座下战马一声哀鸣,四蹄开始打晃,祁雁一惊,急忙将长枪插在地上,扶着枪杆从马背上滑下。

大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见他平安落地,战马再难支撑,倒退两步,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祁雁:“!”

他挣扎着扑到战马身前,威风凛凛的黑色大马此刻正气喘吁吁,它身中数箭,血流汩汩,雪白的四蹄上满是鲜血和泥土,已经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为了追求速度,他所率队伍不论人马只覆轻甲,交战之中一片混乱,根本来不及顾及其他,现在才发现马身上的战甲早已被利刃砍碎,伤痕纵横其上,血都快流干了。

握了一天枪的手此刻止不住地颤抖,祁雁伸手慢慢捧住马头,用额头在它眉心轻抵,战马最后看了他一眼,仰颈长嘶,抽搐气绝。

他帮死去的战马盖上眼睛,周遭传来啜泣之声,不知是谁倒下了便再也没能站起来,是人,又或是马。

残阳将远处的戈壁映成血红,祁雁跪在战马身前,久久不语。

“……将军,”赵戎来到他身边,解下身上的水囊给他,“喝口水吧。”

祁雁一言不发,只拔开塞子,倒了一点水在战马嘴里,青草和清水落在它口中,它什么都不缺了。

他将剩下的水还给赵戎,自己却没喝一口,只撑着长枪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天黑之前,找到合适的地方扎营。”

他随便牵了一匹还能行动的马,似乎是狄历人逃亡途中遗落的,便这样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赵戎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那匹倒地不起的战马。

他们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掩埋自己的伙伴。

将士们休息了一会儿,睡过去的再也没起来,还能起来的也解下水囊,自己却不舍得喝,都喂给了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