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灵出门前虽做了装扮,抹了粉、描了眉,可还是掩不住眼底的惊惧憔悴。她对着关心自己的三房人笑了笑,气若游丝道:“没事,就是太阳底下有些热,可能是中暑了。”
二房凤霞赶紧让人捧了冰来,用扇子摇着,凉风习习,顿时众人身上凉爽不少。
“禀太太,就是这几个牛虻子闲得没事干,在田头打浑架。”
管家爷提着那些好事的佃农和家佣,将他们挨个用麻绳捆了,一字跪倒在众太太眼巴跟前。
沈素秋稍加一瞥,不出所料看到队列之中的周铁生,看着男人呼哧狂喘的糙脸,好像还怄着气,她这心中更加厌烦。
“我看你们一个个都疯魔了,当着太太们的面都敢拳脚相向,今天打同乡,明天打主人,别以为老爷不在家,把你们一个个都惯得皮松肉痒的,眼里都没了王法!”
管家爷就是大太太如芸的眼舌,管家爷看见什么,说了什么,就是太太看见了什么,说了些什么。傅如芸自视甚高,不爱掺和到这些狗屁倒灶的贱民堆里。
“你们谁先动的手?!”
人群中可想而知地被推出一个周铁生。
“这........”
管家爷面露艰难。
这是老爷从前跟前的红人儿,当初为了赛马的事,他还因为周铁生挨了老爷一巴掌。他心里忌惮着,总觉得周铁生虽为家仆,却有几分薄面,不似寻常家丁可以随意打骂。
“打。”
大太太如芸没有理会管家爷的迟疑,她正了正袖口,从下人手里接过一根戒尺,握在手里摩挲着。
“有什么不能打的?一样的贱皮烂肉,骨子里改不掉的卑劣。”
如芸目光一转,面无表情地将戒尺伸向沈素秋。
“六房,你来掌刑。”
第10章 第十捧麦 太太打得好!
沈素秋脑袋“嗡”地一声,感觉世界都空白了。
“素秋?”
雪樵轻声唤她,“大太太叫你呢。”
她悄悄用手推了她一把。
沈素秋倏地回神,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戒尺,咬了咬唇,接了下来。
“理按邱府家规,先起挑头的,须掌嘴五十戒尺。”
老管家看出端倪,这是大太太和六太太在斗法,行刑之前,不忍又向如芸确认了一遍。
“不关铁生的事!”爱徒心切的毛五冲出人群,跪在众太太跟前,哐哐磕头,“求财东开恩,饶过他这一回,等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不让他再搞这些猫毬狗毬!”
周铁生一字不发,死死盯着沈素秋,他倒有些期待,这个水煮蛋一般的女人会不会真的舍得痛打自己。
正思量着,毛五一把按住他的后脖子,用力往地上埋。
“快跟大太太道歉!快,让她们饶你一命!”
如芸捂了捂面,看向一旁迟迟不见上前的沈素秋,呼斥道:“还不去打?!”
沈素秋手持戒尺,顶着跛足,缓缓上前。
那只被裹藏在绣鞋里的金莲小脚此刻成了一种绝佳的掩护,仿佛她的迟疑并非内心的踯躅,而是生理上的拖累。可大房让自己掌刑的原因也不难猜,傅如芸不是心肠歹毒、没事找事的人,她一定是从下人嘴里听到了些什么,借此敲打自己,也让受刑的周铁生收起那些不该动的贼心思。
“我不怕疼!”
好一张硬嘴,好一副硬骨,刚刚和周铁生肉.搏的几个汉子都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表情。
“太太只管用力打,打死了算我自作孽!”周铁生说,像是要吃掉沈素秋似的,哈喇子倒流进眼睛里,“六太太,像从前我爹抽我尻子一样,打我吧。”
当年两人两小无猜,一家住莲花沟头,一家住莲花沟尾。周铁生自小在村里唯一一家鞋匠铺子里做鞋童。
他是无父无母的人,据说生母是个妓女,生下他后,没满月就把他扔在了粪池子里。是路过的老鞋匠听到啼哭,拿来竹竿将小船儿似的襁褓勾了上来,他请了郎中,为他扎针治病。那时乳婴中大多患有四六风症[1],这病来势匆匆、去如剥茧。凡是得了这病的娃娃,十个里只能幸存二三。
起先小铁生并不见好转,鞋匠无奈,又托法官来打筮问卜、扬灰作法,独眼的老法官唱唱跳跳,拿着黄符烧成的灰烬,拌着香灰马尿喂铁生喝下。
不出三日,小铁生停止了哭啼,再过七日,眉开眼笑,能够一顿灌下两大碗热羊奶。
老鞋匠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周铁生的养父,可周铁生把他当成了自己父亲。他跟着鞋匠吃,跟着鞋匠睡,四五岁时就学会了简单的补鞋技术,肉乎乎的小手拿着锉刀,往修鞋铺子前一站,就是块顶天立地的活招牌。
铁生这名字,也是沿袭了老鞋匠的名字。穷人家的孩子取不得什么上台面的文名儿。六岁前,老鞋匠唤他小骡,六岁后,客人们图省事,喊鞋匠老铁生,喊男孩小铁生。久而久之,周铁生这个名字,就成了这对父子共用的文名。
时光如流水迢迢,小铁生很快长成为大铁生。他有雄鹰般锐利的双眼,山熊般辽阔的腰身,他力大如牛,喝酒吃饭海碗论,能单手举起一只缸。然而因为老鞋匠的过去,莲花沟的人都不屑与这对父子同伍。
仅仅是因为,鞋匠年轻时克死过六任妻子。
每个嫁给老鞋匠的女人都会离奇死去,死到最后,老鞋匠心灰意冷,不再娶媳。村里人都说是鞋匠命犯星君,得罪了掌管人间姻缘的天官,因此注定鳏寡一生。
起初遇到铁生时,老鞋匠也以为这娃娃会和那些女人一样被自己克死,结果最后出其不意地活了下来,还挺过了最难捱的四六风症,鞋匠老来欣慰,总算在鸡零狗碎的人生里寻觅到了一点星光。
他这一辈子,也只动手打过铁生两次。
一次是六岁,小铁生放学途中,贪吃冰糖,被一个拍花子拐到了草棚,让他摸自己那里。铁生为了吃糖,按他的话捏了一把,小小六岁孩儿,尚且不懂那东西有什么用,只觉得人人都有,自己也有,有什么不能摸?
后来被同乡的人看见,赶走了那拍花子,把铁生送了回去。得知事情原委后的老鞋匠直接扒了铁生的裤子,拿来柳条照着他的尻子抽了百十来下。直到尻子肿得跟泡发了的白馍一样膨胀,方才罢手。那段日子铁生走路一直都得捂着屁股,更不敢随意贪吃别人的冰糖。
第二次,则是跟着几个同乡小伙劫掠了一家药铺,抢来的药材给一个将死的寡妇治病。
那寡妇独居多年,丈夫因为偷吃苞米被乡绅乱棍打死,不日后寡妇肚子里的孩子也流了,多年不曾有孕。后来有年地方流寇作乱,辞水县县令和匪寇串通一气,搜刮民脂,放任他们夜闯寡妇家中,不久后,寡妇就有了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