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敛骛坐下看奏折,看完一篇在陈执唇上讨一个吻。问题出在华青王奏请年节朝觐的那篇折子上,陈敛骛看完陈执的批奏,迟迟没有抬头。

“我不要陈鸣骞入京。”良久,他说道。

“为什么?”陈执看着陈敛骛。

“他与你往夙不善?”见陈敛骛缄口不答,陈执第一个就是往这上面猜。他想着陈敛骛小时候不受自己那废物长孙待见,一众皇子中定是也有不少排挤孤立他的,若是这个华青王便是如此,那不让他来也罢。

“不是。”陈敛骛却淡淡地说道。

华青王陈鸣骞是个最八面玲珑的,哪里他都不会得罪,在姜家人手底下讨命的时候作小伏低,却对当时被姜家子孙日日践踏的陈敛骛也能一样客气。正是因此,如今姜家倒台皇帝掌了权,他陈鸣骞才有胆子来。

“那是为什么?”陈执问陈敛骛。

“就是不行。”陈敛骛语气平淡地说道,“陈家还活着的这些宗亲,我会给他们解毒,让他们安享封邑,但是不能入京,谁都不行。”

陈执看着陈敛骛的脸,沉默片刻说道:“……陈家的事向来不是关起门来的事,天下人都在看着。如今铲除了霸政的姜家,皇亲们应当劳恤才是。你要与所有人老死不相往来,除非有一个合情合理的缘由,不然定招天下非议。”

“你的缘由是什么?”陈执向陈敛骛问道。

“没有缘由,就是不让他们来。帝王之权上可齐天,这是你政书里教的,朕的命令没人可以置喙。”

“巧了,朕也是帝王。”陈执看他开始耍起无赖,语气也就变了,转着手上的扳指缓缓说道,“今日你说服不了朕,你的诏令就出不了这个门。”

陈敛骛突然抬起头,双目盯着陈执问道:“你心里想让他来是不是?”

陈敛骛方才还算是平静,此时却一下子激动起来。陈执被他逼问得一头雾水。

“你玄孙一个人在封地上又是瞎又是残的,你心疼坏了是不是?”陈敛骛站起身,看着座上的陈执滔滔不绝起来,“最好是他们都来,那些半辈子漂泊在外的,苟延残喘生不如死的,全都过来让你这个太祖好好疼恤一番最最好是别走了,全都养在都城吧,养在你身边,你好日日看着护着。“

“……”陈执被他说懵了,仰面看着陈敛骛,哑口半晌才出声问道,“陈敛骛你脑子里有没有一根筋是不拧着的?”

“没有,全都是这样的,没有一根是你喜欢的。”陈敛骛马上就接话答道,“正好年节到了,下诏让你的子脉们全回来,你去挑吧,挑一个喜欢的把我换走。”

陈执被他咄咄逼人的话锋扰得有些头疼,又觉得他这火气发得无理取闹,不想同他费舌了,拿出惯常的君主架势拍板,“公是公私是私,宗亲往来是国事,朕不准你在这上面使性子。今日除非你再把朕囚禁关押,不然这封奏折怎么批的就怎么发下去。”

“陈家的家事是国事,朕的心患也是国事,”陈敛骛凤眸威重怒深,看着陈执说道,“今日除非你废主另立,不然朕让那陈鸣骞有来无回,辀马入京立斩城门。”

话音掷下,陈敛骛一甩龙袖大步出了宫殿。

番外:争吵发酵刺激升级,莲雾落泪陈执哄妻

陈敛骛不知去了哪里,一天不见回来,直到晚间亥错时分,陈执都已经换上了寝衣坐到床上,才看到房门被推开。

宫内满熏着暖炉香炭,气候如春,陈敛骛却浸饱一身霜雪气,所过之处寒气陡至,他身后也没跟着一个下人。

陈执看着陈敛骛就像没看见自己一样,目不旁视地往衣橱那边走去,“陈敛骛。”陈执冷眼旁观地叫了他一声。

陈敛骛浑如没听见似的,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寝衣,裹了两下就反身往外走,还绕路顺走了一件挂在外面的长袍。

“你拿的那是我衣服。”陈执在他背后说道。

“我拿错了。”陈敛骛说着,却是头也不回地径自离去了。

陈执在床上无言坐了许久。

直到守着溥哉宫正门的老宦官跟去送了陈敛骛一趟又回来,陈执还在床上坐着。

“陈君啊,您睡吧,陛下今晚应该是不回来了。”老宦官走进殿来对陈执说道,“陛下那边不让人陪侍,老奴今晚给您守夜吧。”

“他去哪了?”

“……陛下去地宫睡去了。”老宦官面色有些为难地说道。

自从陈执答应了怀孕一事,陈敛骛囚禁的想法渐渐也就淡了,地宫的存在不再保密,溥哉宫的宫人们都知道了这个地方。

陈执沉默地披衣下了床。

“陈君您干什么?”老宦官忙跟上去问道。

“去请天子回龙床。”陈执的声音透着一股无可奈何,他伸臂让宫人给他加上外衣。

“就因为拌了个嘴,把我留在溥哉宫,自己跑到地底下幽宫去睡传出去真不怕让人笑话。”陈执气得长叹,敛着衣襟就出了门。

陈执下了地宫只觉侵身的阴冷,宫内昏黑一片,也没有烧熏炉,陈执蹑脚拐过长梯下了地,才看到正在床榻上侧躺着的陈敛骛。

他正怀抱着那件顺走的外袍弓身沉默,眼前有着满宫殿里唯一的一点光亮,是一根烧到根处的红烛。

烛光晃映着陈敛骛的双眸,可他眸中神色却寂然无波,似是正在发呆游神,连陈执的脚步都没有听到。

陈执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才一步步走过去。

“这袍子是穿在外面的,不干净,”陈执走到陈敛骛床前,伸手去拉那袭被他紧搂在怀里的衣袍,“和朕上去吧,朕抱着你睡。”

陈敛骛的目光聚起神来,移到陈执身上,沉默看着他,而双臂施了力,抱着衣衫不让他拉走。

“骛儿?”陈执不确定地叫他,怕他又犯了病。

而陈敛骛的眼神望着陈执,似有波光,烛火昏暗陈执看不清。

然后陈敛骛就把目光滑走了,半张脸埋进衣袍里,不再看他。

那目光里的冷淡陈执倒是看出来了陈敛骛没在犯病,而是还在犯拧。

陈执暗暗深吸一口气,话里仍然哄着他说道:“你不想让那个人来,那就不让他来了,今年年节只有我们两个,朕陪着你守岁,好不好?”

陈敛骛听完陈执的话,依旧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开口说道:“不是不让他来,是所有人都不可以来;不是今年不来,是永远都不准来。”

“你知道后果的。”陈执直起身子,垂眸看着陈敛骛说道。宗亲与帝王的疏离,意味着封邑与朝廷的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