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摸不准老板究竟是什么个意思,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地等待着。连他都能通过那头异常漆黑浓密的秀发中认出金小姐,他不信同金小姐有肌肤之亲的老板认不出。
他偷偷观察老板,只见后者视线重新落回手机屏幕,拇指和视线一起,缓缓描摹一张照片。
照片里,女人身体微侧,蜷卧在一滩污水前,没有打码的红唇鲜艳饱满,柔润圆弧在臂间若隐若现,身体被大片打码,只露出楚腰一握。若非少了一半头发,简直不像被当众处刑,而是在拍艺术照。
下一秒,魏哲扬眼中戾气横生,猛一扬手,将手机狠狠掷出。
助理被吓到,大气也不敢喘。
下一秒,他看到老板突然像被抽去了骨头,无力地跌入椅中,他遍寻记忆,也搜索不到老板曾在员工面前流露如此刻的脆弱与害怕,一时想看又不敢看。
又过了会儿,老板终于开口,声音颤抖低弱得不像话,他需要竖起耳朵,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才能听得清。
“找人撤热搜,无论用什么方法……还有,去查她……在哪家医院……”
尽管照片上被打码的人那样熟悉,魏哲扬还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希望那个不幸的被人当街扒光处刑的女人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但这种幻想,在见到躺在ICU里的金美娜本人后,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猝然捏碎。
她双目紧闭,头发被剃光,脑袋缠绕纱布,浑身上下插满管子,薄被潦草地覆盖着她赤裸的身体,露出一点微微起伏的胸脯,雪白至透明的肌肤薄薄地贴着凸出的锁骨和肋骨,宛如了无生机的荒原。
床前环绕着许多外行人叫不上名字的精密仪器,正一刻不停地运转着,屏幕上显示着各色象征生命指征的数字与线条。但魏哲扬再了解不过,只因他曾经做过医疗设备的销售,只因他自己也在重症监护室呆过,他知道人一旦躺在那张床上,身体与那些设备连接,意味着大半个身子已然迈进了鬼门关,死神的锁链哗哗作响。
魏哲扬感到脸上一阵冰凉的水意,他从恍惚中回神,看到玻璃上的倒影早已泪流满面。
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他并不在意是谁,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进脑海,良久,才拼凑出正确的含义,他费力地从中判断来人的身份。
是沈尉。
他帮岳知敏买馄饨的时候,目睹了那场事故的尾声,震惊,担忧,慌乱,自责……他觉得如果早点出来,是不是就能阻止这场公开处刑。
在手术室外等待的漫长时间里,他回溯过往,实在想不通,金美娜在经历葛慧珍那样惨痛的教训后,为何会再次卷入不健康的情感纠纷中。
魏哲扬的出现,使他的疑问得到了解答。
“是不是你老婆干的?肯定是吧,除了你,她会当谁的小三?”
“她肯定不是自愿的,是你仗势欺人。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你怎么好意思站在这里?趁早收了你那几滴鳄鱼的眼泪,她现在这副模样,都是拜你所赐!”
沈尉义愤填膺,冷不丁被魏哲扬揪住衣领,后者的眼神凌乱且隐隐疯狂。
“你怎么肯定她不是自愿的?就不能是她旧情难忘,主动勾引我吗?哈哈,她先是装哑巴想博取同情,现在又主动撞车找死,以为我会因此悔恨吗?不!我才不会上当!要不是她……是她背叛在先……”
“装哑巴?你真是不可理喻,现在还想着往美娜头上扣帽子,她是真的不能说话了。而且,你难道不知道吗?”沈尉愕然又厌恶地看着他,“你的母亲,简直像毒蛇一样,是她害死了美娜的外婆。”
0081 83.真相
九年前,王琳甩下不省人事的葛慧珍和金美娜逃离现场,由魏哲扬安排照看老人的林姐躲在门后全程目睹,待气势汹汹的王琳离开后,才敢开门帮忙。抢救时,林姐自作主张搜寻美娜的通讯录,然后找来沈尉这个靠谱的前警察帮忙。
沈尉由此成为那场惨剧的亲历者,尘封的记忆,随着他的讲述缓缓展开。
外婆心脏病发,怀孕六月的美娜彷徨地等待,陷入深刻的懊悔与质疑;老人弥留之际,同孙女决裂,怀着悲愤的心情,死不瞑目;追悼会上,面对外婆昔日同事好友的无声质问,还有无数道停留在肚子上的视线,她无地自容;殡仪馆外,魏哲扬的录音,令美娜丧失最后一丝力量……
“那个录音,那些话是……”魏哲扬想说,那些不负责任的话,是他配合季扬帆演戏才说的,都是假的!但此时此刻,面对躺在ICU里深度昏迷的美娜,想到监控里她绝决地一摔,他却喉咙一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有人借刀杀人,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递刀,算是无辜吗?如果九年前的他是无辜的,那九年后的他呢?
“承认吧,魏哲扬,杀害你们孩子的真凶,是你妈,你老婆,和当时那个满嘴谎言的无能的你!”
魏哲扬闻言,如遭电击,浑身秋风落叶般地颤抖起来。
在极度的悲痛与激狂中,他无法直面残忍的真相,开始质疑对方:“你骗人,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我不信,不可能……”
沈尉摇头,语气怜悯:“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像个懦夫,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不敢面对真相。如果你不信,把你妈喊来,我可以和她当面对质我在妇产科312房间,如果你觉得有需要的话。”
“……妇产科?”魏哲扬无意义地重复道。
“嗯,我当爸爸了。”
魏哲扬闻言,嘴角一牵,终究没把那声言不由衷的恭喜说出口。
这个世界上,每分每秒都有人出生,也有人死亡,哪怕小到一家医院,每一瞬间都能上演无数的离合悲欢。生命是一幕幕对比鲜明的戏剧,有人孤独地躺在ICU的床上微弱地喘息,有人在母亲温暖的怀中奋力地吮吸乳汁。他曾无数次幻想美娜会怀抱漂亮的小婴儿,坐在洁净柔软的被褥中朝他微笑,可现在,她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尸体,被几台冰冷的仪器环绕,也许下一秒就会死去。
沈尉离开后,助理小心翼翼地上前,颤悠悠将手机递上:“老板,您母亲王女士的电话……”
魏哲扬接过,目光僵直地盯了屏幕上的“妈”字数秒,然后接通,语气平静地喊了声“妈”。
那头的王琳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一味地抱怨:“阿哲,季扬帆那个不省心的,又给我们闯祸了!她喊三个学生去教训人,结果把人逼得自杀了,惊动了警察。人家都说是她教唆的,你千万注意,不要让有心人借题发挥啊!不过话说回来,警察也搞不灵清,人又不是她杀的,有什么好问的?不过我估计只是走个过场,我们魏家的儿媳妇,是能随便抓的吗?我已经叫人去递话了,估计晚上就能放了……”
“妈,你知道季扬帆教训的人是谁吗?”
王琳一滞,具体是谁她还真不知道,但从热搜不难判断,是魏哲扬惹的桃花债。
作为母亲,王琳不怎么在意儿子的私生活,她甚至觉得像他们这个阶层的男人,某种程度上,玩女人是一种手段,以及身份的象征,不玩女人才不正常。
但她作为女人,又打心眼里瞧不起那些女人,于是根本不关心魏哲扬在外的莺莺燕燕们姓甚名谁。
反正无论是谁,都不会比九年前的金美娜更让她头痛。
可王琳做梦也没想到,当年那个承诺改名换姓,拿着五百万远走高飞的女孩,居然又阴魂不散地出现了。
再次从魏哲扬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王琳来不及多想,怒火中烧,脱口而出:“居然是她?她怎么还有脸回来?当初收了我那么大一笔钱,这个说话不算话的贱人!阿哲,你太让妈妈失望了,居然又和她搅在了一起!你忘记你的腿是怎么没掉的?是不是还嫌被她害得不够惨?”
“所以,您真的在殡仪馆外面,用500万打发了她?也真的故意把她未婚先孕的消息告诉给她外婆?更是和季扬帆联手制造误会,迫使她……摔掉我们的孩子,这么多年,一个人漂泊海外……”魏哲扬开始还能稳住声音,可一想到那个曾被自己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女孩,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因为他的母亲,不知吃了多少苦,受过多少罪,心脏便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声线微微颤抖。
王琳不知他从哪知道的,一瞬的慌乱后,又立刻镇定下来,狡辩道:“那五百万是她主动向我要的,这你也知道,至于别的事,我没做过!我不管你是听谁乱嚼舌根,难道生你养你的亲妈,还比不上一个陌生人的几句胡言乱语?”
魏哲扬疲惫道:“是不是胡言乱语,您心里清楚。妈,如果她死了,我也活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