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1 / 1)

霎时间,一室大大小小的神像皆在谢辞昭的这一刀下溃碎,迸射出的金色碎片混杂在尚未落下的刀光中, 乍看有如神鸟金乌拖曳的尾羽, 仅是一瞬路过, 便为这混沌人间洒下千万曦和神光。

许是听见神像被毁, 内室传来略显拖沓沉重的脚步声。听见这突兀出现的脚步, 众人无一不?是严阵以待。可随着他身形的展露,从内室出来的那人简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非但不?高大威武,反而猥琐矮小,须发?皆白, 一双眼睛浑浊得仿佛淘洗过几十年的洗米水。再观他修为,也仅仅只是筑基初阶。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干瘪苍老, 看起来与平常老人无异的老头?一手促成了无数人的悲剧。屋外人默默无言地看着他, 他也正用那双老得昏花的眼睛贪婪地凝视过门外的每一个人。

若说他与寻常老头?的区别,景应愿注视着他的双眼,心?说,那一定是这双虽老得分不?清虾与蟹,却仍盛满渴欲的眼睛。

凝视间, 他不?断抚摸着怀中抱着的最后?一尊拈花神像。老城主笑眯眯地道:“好?孩子?,夜半来访所为何事啊?可是要?求我?这老头?子?为你们指一桩美满婚事?”

话?音刚落,他龇牙一笑,怀中的神像也笑了, 宽厚的大嘴直裂到?耳根,从腹内发?出一连串嘻嘻哈哈的嬉笑声。

他看着眼前个个修为都高出自己不?止一星半点的妙龄女修们, 眼中的贪婪几乎化为实质。在灼热的欲念驱使下,他不?自觉地张开嘴, 污浊的涎水兜不?住地往下滴落。

真好?,真好?啊……老城主控制不?住地向离他最近的谢辞昭伸出手,想要?抓住面前这只富有生命力?的手腕,仿佛能通过这样的触碰延长自己所剩不?多的寿数……

只是他那只布满丑陋瘢痕的手刚刚探出,便被谢辞昭从腕骨处一刀斩落!

“啊啊啊啊啊!”

痛苦的嚎叫声响彻原本寂静的城主府,景应愿垂眸看着滚落至自己脚边的人手,将其一脚踢开了。

枯柴似的手指紧紧扣住仅剩的神像,已垂垂老去的老城主蜷缩起身体尖利喊叫起来。然而没人对他产生哪怕一丝恻隐之心?,只是默默离谢辞昭那柄仍滴着血的长刀又远了几步。

比起旁人脸上的嫌恶,在无辜惨死女子?们所幻化的幻境之中,实实在在当过一回新?嫁娘的景应愿脸上却堪称平和。她看着那张苍老的面容因极致痛苦而扭曲,淡声道:“痛吗?那些在新?婚夜被邪神摄去性命,无辜惨死在婚房的女子?们更?痛。在她们面前,你哪怕赔上千万条命都死不?足惜。”

仿佛听见了什么极为可笑的话?,原本因疼痛不?断挣扎的老城主猝然抬头?,冲着她露出一个堪称阴森的笑容。

景应愿不?退不?避,对上了他那双写满不?甘与嫉妒的眼睛。

“你们这些修士才是最该去死的!”

他喘着气,混沌的眼睛中射出恶毒的光:“你们这些天之骄子?,生来养在宗室之中,怎尝过凡间散修的疾苦!我?十?岁开蒙,十?五岁修真,却足足用去四十?载,四十?载光阴才堪堪摸到?练气门槛!”

看着面前少女依旧不?起波澜的双眸,他妒意更?甚,怒吼道:“是恩人……是毗伽门给了我?重活一次的机会!如若没有圣神,我?早已耗光寿数曝尸街头?,哪还能苟活到?如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已是修士,哈哈哈哈哈,我?是修士!不?过献祭几个凡人女子?,我?何罪之有!”

困兽被逼至穷途发?出的嚎叫声响彻长空。景应愿听罢,似有所思。

天之骄子?,未尝疾苦?

她苦笑一声。

记起前世那株被内门弟子?故意丢弃在泥泞里,自己却仍在众目睽睽下捡起吞食的疗伤灵草;无数次被当作替死鬼驱赶至秘境最前方为他人踏出一条平安大路;素来受最重最险的伤,历练结束后?所得的灵石却是其余人的十?分之一……

也不?知曾受内伤外伤无数,屡屡被践踏至泥地里的自己的仙骨,前世那位不?知身份的神仙贵人用得可还习惯?

饶是如此,她也未曾生出投身邪处,拉所有人下水同归于?尽的想法。

桩桩件件犹在心?头?,如同耻辱印般烙得景应愿浑身剧痛。然而她却攥紧了刀,抬眼直视已显疯癫之态的老城主:“你错了。真正害你的是毗伽门宗,是你的欲念。你一己的不?如意,却要?搭上无数无辜旁人的性命,是你自己践踏了自己的尊严。”

即便形容憔悴如落水狗,老城主眼中的贪念仍如无底洞般深不?见底。

看着皆手执法器严阵以待的修士,许是知晓自己大限将至,他惨淡冷笑两声,又记起了当年在街头?乞食时所遇的那人。

*

自己虽只是个被老乞丐拉扯大的小乞儿,却意外地天资聪颖,早早摸到?了与凡人之力?泾渭分明的灵力?边缘。然而数年不?得破境的自己早从被敬畏过一阵的神童又跌落下凡埃,四十?年汲汲营营,到?头?来只是个丑陋肮脏,已开始显出颓态的乞丐。

无论是谁都可以指着他嘲笑他那视若珍宝,却始终无法使用的灵力?,无论是谁都可以将踩满污泥的鞋底踩进他的乞食盆内。

如此与丧家之犬有何区别?那年的他低头?吃着脏臭的小半个馒头?,忽然看见一双绣满昂贵花样,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鞋子?停在自己的面前。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三两下将馒头?塞进了嘴里咀嚼,抱着头?蜷缩成团,做极尽卑微的乞求之态,呜呜哭着求对方不?要?踢打他。

想象中的痛揍并没有到?来,一双干燥温暖的手将他扶了起来。

落魄的老乞丐惊恐抬眼看着来人,恍惚之中,怀中却被塞了一尊金光熠熠的神像。

那人告诉他,没有人会不?喜欢权力?的滋味。这尊神像是赠与他的,只要?他保管好?这尊神像,自然会有飞黄腾达之时。待到?他年手握大权,别忘了反哺昔日神像之恩便是。

他唯唯诺诺应了,却未曾信他这番话?,转眼便琢磨着明日将这尊神像拿去当铺换几个铜板讨酒吃。

然而就在他与神像相?对而卧的那一晚,灵力?四十?载未有浮动的他听见一声如鸡蛋破壳般的细微声响。乞丐茫然起身,却发?现手心?不?知何时浮起了盈盈白光

他破境了。

从此他不?再是凡人,不?再是乞丐,是可在这方城镇呼风唤雨享崇拜仰视的修士!

撇去乞丐的身份,他靠着灵力?与众人的敬仰得了宅子?,得了钱财,再也不?会吃不?饱饭受人歧视。然而随着修为递增,他的野心?也越发?旺盛。

虽身享富贵荣华的他早已不?是昔年街头?人人随意欺辱的落魄子?,但他却想要?更?多的权力?。就如恩人所说,没人不?喜欢权力?的滋味。

终于?在修为破至筑基的那一日,他潜入城主府,掐死了十?余年前曾于?大街上公然驱赶打骂过他的城主。

真好?啊。他看着因用力?过度发?白的手掌心?,欣慰笑了。

次日,身份尊贵的他领着城主的灵柩前往埋骨地,泣不?成声,脸上是情真意切的悲痛。身后?是不?断称颂赞扬他的人们,说他得道修真后?仍不?忘本,未曾抛下昔日乡邻前往更?广袤的天地闯荡,而是选择留守保护家乡。

他拭泪不?语,直到?众人推举他成新?一任城主时,脸上方才适时露出几分感激笑意。

舒坦的日子?没过几个月,某个夜晚,睡得正酣的新?城主却被一股奇异无比的巨力?压醒。他仓皇睁开眼,在膨胀无数倍的神像眼中清晰看见了自己被吓得几欲疯癫的脸。

他知道,该还恩的时候到?了。

次日上午,城主召集城民宣布,为报玉殊山神庇佑城镇数百年平安之恩,城内开启每十?年一度的祭祀。

然而那尊嗷嗷待哺的神像却等不?了那么久。于?是那一晚,他便召了府内新?来的侍女进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