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以为自己会愤怒,会怨恨,可临到这时,景应愿的心中只有一片平静。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司羡檀都会抓住所有可利用的点去?夺取她想?要的东西,哪怕要利用的是她自己。她用虚假的感情与仔细编织的形象骗过景应愿,骗过宁归萝,或许还骗过其她人。
可是万事皆有轮回报应。她付与离垢最后的那点人性与真心终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被植入仙骨,真的是离垢心甘情愿的吗?
因果得在自己手上了结。景应愿微微攥起拳头,要结果的不止是司羡檀,更是蓄谋已久,将所有人推上棋盘自己却龟缩在最后的崇霭,必须要让此?人付出千倍万倍的惨痛代价。
正思?索到这里时,魔主殿的殿门被青钟撞响,谛颐抬手将门洞开,便见行色匆匆,身上犹有血迹的第一魔使快步走了进来。
“禀告主上,”她平了一口?气,快速道,“魔域西北部有邪祟出现,数量不少。当?地魔族猝不及防,死伤惨重。西北部留守的魔军与魔使需要支援。”
谛颐将腿放下?,缓缓从嵌满珠宝的王座上站起身。
“真是没完没了了,”她慢声道,“拨十?万魔军,半个时辰后集结殿外,随我?一同?出征。”
桃羲霍然站起身,有些意外:“你……这么?突然要打?我?知道你肯定很缺草药物资,我?要不要跟你一起去??”
“不缺,”谛颐道,“所以你是要留在殿内小住一段时日,还是回九阎河去??”
眼见桃羲的脸色骤然变了,景应愿看了她们一眼,开始调解:“不缺草药,但前辈可以跟着一起去?帮忙啊。”
谛颐似笑?非笑?地看了景应愿一眼,刚想?说些什么?,便听?自己亲生的幼崽也跟着站起来:“娘亲,我?也去?。”
没长大的幼崽跟着去?干嘛。谛颐刚蹙起眉,半生不熟地想?拿出第三魔使训小猫崽的架势回绝女?儿,可女?儿带回来的人族幼崽也开始用那种亮晶晶的目光凝视起自己。
两只都是自己的幼崽,一左一右期盼地盯着她看。
左边那只眸中含笑?,温声道:“殿下?,您就带我?和?辞昭去?吧,辞昭不在您身边三百年,定然也想?为您分忧。”
右边那只目光灼灼,凑上来拉住自己的手,听?起来十?分稳重可靠:“娘亲,您一去?不知又要多少日,我?与应愿都有自保之力,忙时还能替您分担些思?绪。”
桃羲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从来没人教过她话还能这样说。她僵硬地转了转眼珠子,将视线投向被簇拥在中间的谛颐
素来不苟言笑?的魔主面色有些紧绷,似乎在努力克制什么?。她没坚持到桃羲第三次眨眼,忽然将两只幼崽往怀中一抱,闷闷道:“去?,都去?但是有个条件。”
她胡乱搓了把景应愿的头发?:“和?辞昭一样改口?叫我?娘亲。你也是我?的幼崽,不必唤我?魔主或殿下?。”
第131章 魔域内战
娘亲。
她很久不曾说过这两个字了。上一次唤出这两个字, 还?是在前世亲眼得见母后被刺死于金銮殿时?的时?候。在景应愿的心中,自己娘亲令自己心生佩服的地方并不因她是所谓端庄得体的皇后,而是娘亲心性坚韧, 豁达且善谋。
娘亲是皇后, 不代?表她?的才能只够得上做皇后。若她?有灵力, 若她?生于乱世, 说不定能做个厉害的仙尊或是成就一番霸业。
兴许厉害的人?都有些许共通之处, 她偶尔也能从魔主的身上隐约窥见几分熟悉的影子。分明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人?,却同样能让她汲取到亲情的温度。
她?将头靠在谛颐身上,任由对方揉乱自己的长发,心间忽然漾起一阵酸涩, 待到平静之后,又缓缓回甘。
她?道:“……娘亲。”
谛颐眸色柔和下来, 挨个抱了抱两只幼崽:“娘亲在这里, 外面无?论发生什么都不用怕。”
经过那?样多颠沛流离后,世间千言万语都抵不上这句话。
谛颐将她?们搂在怀中静静待了片刻,便穿上外氅,以心念召其?余三位魔使前来,快步带着第?一魔使一同出去了。
景应愿她?们没什么好收拾的东西, 唯一要记得带上的便是如?今已学会撒娇耍赖的芝麻。桃羲看着故友离去的背影,再看看她?两只伶俐的幼崽,决心跟在她?们俩后边潜心研究说话的艺术。
几人?跟着一路出了魔殿,来到约定集合的地点, 除却看见其?余三位魔使,居然发现玄踏雪也?在。
魔殿位于魔域最繁华的皇都, 此时?大军集结,分外惹眼。魔域的魔族百姓们不似人?族那?样含蓄, 见军队蓄势待发,魔主与几位魔使都在,便纷纷将手中的魔草魔果往军中掷去。
不知是谁眼尖,看见站在军前的谢辞昭,便大喝一声:“是少主!”
铺天盖地的欢呼压过了她?们,这简直不是要去打仗,反倒像是去开?欢庆会。在一声叠一声的“少主”、“少主夫人?”、“什么时?候结契吃酒”中,景应愿摘去头顶炸开?的花瓣,牵紧大师姐,对着百姓们笑着挥了挥手。
玄踏雪站在她?们身后,她?自诩将少主与少主夫人?带回来的大功臣,前些日子已经吹过一轮牛皮,尽管回家后娘亲动不动就拿爪子掀翻自己开?打,但?这毫不影响她?的高涨情绪。
她?先前不敢凑上去叨扰她?们,于是与芝麻肩并肩站在一块睁大眼睛干看着。芝麻嫌她?尾巴甩来甩去掉毛,火速走开?两步,却又被她?一句热情似火的“少夫人?妹妹”给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此时?见少主她?们因压力而紧绷的神色稍缓,玄踏雪果断抛下芝麻挤上前去,热情解释道:“魔族善战,好热闹。即便家中亲眷在战场过世,也?要先对天祭礼,长歌三声以示对魔魂的追忆。我们这就是这样的,呆久了就习惯了。”
谢辞昭看着集结完备,随时?等待出发的大军,轻声问道:“如?若这些魔在战场上亡了,她?们的魂魄会去何处呢?”
玄踏雪欢快道:“变成?花草泥土呀。投生为?魔,虽然有比人?族更漫长的寿命,但?同时?这也?是最后一世了。除非找到与人?族一样飞升的方法,不然只能魂魄破碎,反哺世间了。”
似乎察觉到少主的神色有些沉重?,她?顿了顿,又笑道:“魔族都接受这样的归宿,那?些幼崽吵架时?就经常踩一脚土,揪一把草,互相说这是对方的叔叔舅舅。据说千余年前那?场内战过后百年,魔域的果树都生得格外好……”
谢辞昭凝视着娘亲的背影。她?终于明白娘亲为?何迟迟按兵不动。娘亲她?虽孤身站高位,可她?站得高,看得却广,能将最细微处都收入眼中,她?懂魔族欢笑声下的悲戚,故而她?能统领万万军,令生性狂躁的魔族甘愿拜她?为?王,坐镇这片被天道抛弃的土地。
随着一声令下,十万魔军整装出发!硕大的传送阵占据了半边天幕,魔主魔使先行,魔军在她?们入传送阵后亦随之飞身而入。景应愿她?们断后,在最后的时?刻,人?群中有人?喊住了她?们。
那?是只幼崽,耳朵软软的还?没能立起来。她?被一位老婆婆牵在手中,见景应愿与谢辞昭回过头来看她?,便铆足劲让稚嫩的童音变得成?熟起来:“我想我娘亲活着回来,两位大姐姐也?要活着回来!”
谢辞昭怔住了。她?匆匆冲着那?只幼崽点点头,小崽看见她?回应了,高兴地甩了甩尾巴,投入婆婆的怀抱,心满意足道:“娘亲会回来的,婆婆你不要哭啦。”
那?滴浑浊的魔泪掉在地上,不能阻挡滚滚红尘前进,只能滋润泥泞里许久未得甘霖的前人?亡魂。
*
第?七州,蓬莱学宫。
崇霭心如?乱麻,偏生玉自怜与薛忘情一左一右挡着他,中间还?夹着南华与春拂雪,他走不掉,逃也?有准备随时?叫人?的月小澈盯着。感知到结界被撞击,他的气血一下子涌了上去,喉头顿时?腥甜无?比。
但?比起怒气,他更多的是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