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妖皇和魔主大人吃的啊,”领她们回来的人已经开始热火朝天地从一缸花叶里揪虫子单独盛出?来,“这个可金贵了,别弄死了,要保证活着入大人们的口。今夜我们都不用睡了,在这里值守一夜,免得?有手脚不干净的来偷吃食材。”
景应愿一刀削去蠕动的虫头,转头看大师姐已经顺利融入厨娘角色,正认真把握着魔火的精确度。见她看过来,谢辞昭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对着她赧然一笑。
在魔域真正落脚的第一个夜晚,她们一个削虫头,一个看火候,竟然就这样躲藏在那位妖皇殿下的眼皮底下度过了一个平静的不眠夜。
*
翌日清晨。
高阔天穹之中,正有二十四只魔鹰往这处位于魔域边缘的城镇飞来。
领头的魔鹰之上坐着一位黑发金眸的女人。她的长发虚虚地拢在身后随意扎了起来,凛冽的眉眼间不知为?何总有种?浅淡的疲意。狂风吹动她黑金色的衣袂,露出?腰间小小的一块粉金色碎片。
那块碎片像是玉,但又比玉更脆一些。她将此物穿了个细细的孔洞,珍惜地系在腰间,似乎将此物当做了随身佩戴的环佩。
“魔主,还有不到一刻便到了,”她身后有声?音传来,“在下担忧那伪皇使诈,不如稍后让在下先?行下去开路打探一番?”
谛颐道?:“不必。”
她微微眯起眼睛,望向脚底越来越近的堪比国度的巨大城镇,嗤笑一声?:“既然他有胆子做东宴请,我们又怎能拂了东家好意?”
身后的魔使应了声?是,谛颐垂眸思索一瞬,又转向身旁落后她几?身的魔鹰,对坐在那只鹰上的猫耳魔使道?:“待宴席时,你自行出?去在城中搜寻你家幼崽的下落。若有人阻拦,报上我的名字。”
第三魔使眼眶一热。
她就知道?自己没有跟错主上。自家的小猫崽丢了这么久,她几?乎将整个魔域都翻了个面地找,生要见魔死要见尸,可愣是一点痕迹都没找出?来,只有不在这段不在魔主统领区的妖族灰色地带她不曾找过。
这段日子魔主也不问,只是在妖皇请柬发来时侧眸问了问自己猫崽子找到没有。明知是鸿门宴,可在得?到她答复之后,魔主拿起朱笔在请柬上画了个圈,丢回了传信的鹰隼身上
“那就去。”
如此恩情,纵使让自己再还百年千年也不够。
眼见着城镇已近在眼前,第三魔使按下心头那点焦灼,垂眸跟在魔主身后走下坐骑。前来迎接她们的并不是妖皇本人,而是妖皇座下的几?位使者。见她们落地,为?首的使者笑着迎上前,想?要往魔主身边挤,替代其余随行魔使的位置:“参见魔主,还请魔主随在下移步妖皇宫,妖皇殿下已备好晨宴,在宫中等待魔主。”
口中说着参见,可这使者却?并未向她们行礼。谛颐身后的几?位魔使怒极,可没有魔主的口谕,她们不得?轻举妄动。谛颐听了倒没有什么反应,甚至那双金色的眸子并不为?面前的这位使者停留半分?。她扯起唇角笑了笑,道?:“宴席中还有谁来?”
那使者显然预料到她要问,赔笑道?:“殿下说,待魔主自行进去看看便知晓了。”
谛颐无意在此为?难一个奉命行事的使者。她跟随接驾的使者们提步往殿内走去,穿过几?条回廊,果?然到了一处灯火辉煌的宫殿之中。
她往主座望去。
那里坐着一位红发碧眼的妖族,头戴一顶怪模怪样的人族皇帝般的珠冠,服制华贵,那双碧色的眼睛并不澄澈,仿佛蕴着暗火。见谛颐进来,妖皇抚掌两下,立刻有使者恭谨躬身请她入座。
“本座许久不见魔主,魔主还是如昔年般好精神,”妖皇低沉地笑了几?声?,“像魔主这般难请的人物,普天之下还没有几?个。你说是吧,通悲?”
宴席之上,落座在妖皇身旁,被称作通悲的僧人对着谛颐合掌一礼。
“善哉。”
谛颐冷笑一声?:“毗伽门?”
她自顾自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清酒,也不看那两人,只笑道?:“怪不得?这样好心宴请我,原来是得?了毗伽门的支持。”
谛颐对这个邪门的宗派一点好感也无。虽然毗伽门宗不在魔域,但却?在毗邻魔域的第十二州手眼通天。她看了看那僧人身旁坐着的几?个面容麻木的少年,顿时厌恶得?连酒也喝不下了。
第三魔使站在她身后,见她神色冷淡下来,轻声?道?:“魔主……”
谛颐挥了挥手,示意她此刻出?去。第三魔使耳朵一抖,明白了她的意思,顿时颔首往殿外退了出?去,此时留用的便只剩其余三位魔使。
“不是设宴吃饭么,”谛颐冷声?道?,“饭呢?”
妖皇微微一笑。他对着通悲使了个眼色,通悲取出?怀中一柄像是横笛的乐器吹了几?声?,殿门顿时被一股力量吹得?敞开。
在古怪的乐声?之中,有身着白衣的少年踏歌而来。
白衣少年在人族中约莫是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姣好,可神色却?仿佛戏台上牵线的人偶般僵硬。谛颐看着她行来,在殿上献舞,一举一动都仿若神仙般飘逸不惹尘埃。这太?古怪了,她看了看双眼空洞的少年,再看看座上拈着骨珠的通悲,恶心得?几?乎快要吐出?来。
伴随着这段古怪的舞蹈,两侧逐渐有混血人族垂首往上端菜。
谛颐的酒樽空了,立刻有人走上前为?她斟酒。
不知为?何,斟酒的人族手腕有些控制不住的微抖。
冥冥中,谛颐心有预感,她抬眸往兜帽之下的那张脸看去,竟然看见了一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金色眼眸
酒液满溢洒出?。
她不动声?色地止住了面前人倒酒的动作,垂下手不自觉地摩挲了两下腰间那块金粉色的环佩。
在场的人魔各怀鬼胎,场面一时静了下来。似乎是察觉到魔主那处气?氛的异样,不远处正在为?通悲布菜的景应愿垂下眼眸,警惕起来。
她们方才得?知宴会需要人上菜,便打晕了前来拿菜的人手顶替上来。未曾想?一来便撞见殿上有人献舞的这一幕……
景应愿收起食盒,预备退下,却?听面前的僧人道?:“慢着。”
妖皇与魔主的视线都投至他们这处。她看似温顺地垂下头站住脚步,手中却?默默捏起诀,随时带上师姐与玄踏雪她们逃出?此处。
通悲兴致很好,示意她往殿下正起舞的那人看去:“你觉得?,此人如何?”
景应愿循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顿时愣住了。
方才她不曾看见这人的正脸,如今匆匆一瞥,她的心顿时如坠冰窟
殿下的那个人,长着一张与崇离垢极其相似的脸。
通悲见她怔愣不语,以?为?这个布菜的混血下仆是为?其美貌所震撼,一时间洋洋得?意道?:“这便是我们毗伽门今日的圣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