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 赌坊之内万籁俱寂,无数双赌得发红的眼睛都望向了她们这边
而后?彻底哗然。
狂妄,她实在是太狂妄了!
在此起彼伏的?尖叫与躲避声?中, 奚晦感到自己半边身子都?麻木不能动弹。她怔愣着抬首望向那条足有数十米长?的?巨蟒, 那条被鸾婴帝姬召出的?黑蟒此时正嘶嘶地吐着信子, 缓缓将?捅破赌坊屋顶的?脑袋收回来?, 露出两颗毒牙望向不远处持剑的男修。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她觉得这条蟒眼中有了人性,竟能从那双流转着光华的蛇瞳里看出几分阴险狡诈。
而在凡间颇具美名,据传性子温柔知意,身段弱柳扶风的?鸾婴帝姬正飞身上蟒, 那条蟒见她靠近,一改方才阴冷的?模样, 竟然乖巧地伏下身, 方便让她翻身骑在自己的?蛇脊上。
……温柔知意,弱柳扶风?
她不可置信地收回目光望向周围,想看其余人的?反应。可出乎意料的?是,这支小队中的?人竟然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见她看过来?,那个身负双剑的?黄衣女修还啧啧两声?, 遗憾道:“是不是觉得这蟒还是太小了,有点不衬她?想前?些日子在秘境里,应愿道友连蛟都?骑过杀过!”
她伸手比划了一个长?度:“那条蛟比蟒要长?多了,有这么长?!”
除却脸色一直都?十分冷淡的?小谢督学, 其余人脸上都?是笑?嘻嘻的?,仿佛凡人过年?般一派欢天喜地。只不过如若垂眸细看, 她们手上都?各自握紧了刀剑,显然是做好了随时杀入战局为鸾婴帝姬帮手的?准备。
奚晦也取下背上的?长?弓备在手里。她从未在人前?使过弓, 紧张得手心都?濡湿了,抬眼焦灼地望向景应愿与那位持剑人的?战局
景应愿骑在蟒上,手上的?楚狂沉甸甸的?,坠得她心间也跟着发沉。
方才不过是与此人交了一两次手,见过几瞬剑风,她便觉得很有些不妙。她前?世出过不少?灵赏令,周边州落都?踏足过一二,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未见过如面前?这人般奇诡的?招数,奇特的?打扮。
他虽一身黑蓑衣,可脖颈间却十分粗狂高调地戴了一串玉质佛珠,在衣料遮掩之下,还有一件不知是什么的?坠子压在心口前?。
不光如此,这人提剑的?路子也粗野。景应愿自己也是做过剑修的?,只觉得他丝毫不像自己从前?见过的?那些剑修般爱剑如命,这把剑于他而言仿佛只是随手抓来?一用的?寻常武器。
此时只见他怒喝一声?,足尖一踏,如铁塔般壮硕的?身躯便重重向自己的?方向提剑杀来?!青龙剑随之铮鸣,剑身的?片片龙鳞纹路宛如有生命般次第亮起,转眼间便杀至自己眼前?。
好快的?速度!
剑身贴着面庞擦过,恍惚间,景应愿竟听?见耳旁响起一声?似笑?似叹的?梵音。
她浑身寒毛都?快要因这道怪异的?声?音竖起,黑蟒怒睁双眸,朝着持剑人的?头颅倾身咬去。趁此机会,她刀尖结起薄霜。只刹那之间,整柄楚狂便如埋在雪下的?红梅,在霜雪与灵力的?覆盖之中只隐隐透出一点血红色
那人见状,只冷笑?道:“找死!”
他剑用得并不算好。景应愿轻而易举挑破了他右手持剑的?手筋,心下却总觉得哪里不对。正当她想乘胜追击之时,却听?身后?有人惊呼一声?,焦急道:“应愿!”
她心道不好,急急飞身撤去,顺道还收了想一口咬下去的?傻蟒。就在她闪避的?下一瞬,有掌风与铃声?接踵而至,竟是直逼方才蟒蛇七寸之处而去!
见她躲开,那人干脆扔了手中于他而言十分碍事?的?剑。
他摘下斗笠,露出一颗剃得光亮的?头,头上烙着几枚结疤。与他头顶的?光净不同,他斗笠之下的?脸坑坑洼洼,像是受过灼伤,简直没有一块好皮。原本应是眼睛的?地方如今只剩两个凹陷不平的?坑洞,坑洞之内,勉强可称作?眼瞳的?两枚黑珠滴溜溜滚动,阴邪地盯住了面前?景应愿的?脸。
“我最恨别人耍我,”寸寸灵力自他身上暴起,这个怪人阴冷地笑?了笑?,往前?踏出一步,“圣女在上……你会被?降以天罚的?……”
他足下生出一朵莲花。
霎时,整座赌坊的?氛围变了。
谢辞昭心中凛然,飞身斥春秋两仪刀出鞘,与此同时,鞭影剑芒刀光齐现,繁花蝶影作?网,刻在肌肤之上的?纹路随着一句无声?呢喃骤亮!
奚晦颤抖着手抽箭张弓,骚乱之中,她提弓对准连滚带爬想混在人群中逃出去的?奚昀,一箭射落,将?他的?大腿死死钉在了地上!
奚昀顿时痛得狂叫起来?,跟他的?声?音一起响彻赌坊的?还有骰千千崩溃的?喊叫:“天杀的?小兔崽子,我的?赌坊啊!”
她伸手想要阻拦,然而来?不及了。
千万万朵香花如天罗地网般朝着那人笼罩下去。花笼之下,鞭影扫至,无端出现的?巨力将?地板砸出一个大洞,灵血弹出之处红焰拖曳尾随,手持双剑的?女修踏焰飞身而上,欺天灭地的?黄金铭文照亮整座赌坊!
刀如尺,心如月。霜雪飞速自刀身褪去,景应愿轻轻吐息,在她睁眼提刀的?那一瞬,百家?争鸣,刀剑归宗
只听?一声?震得人耳膜发疼的?惊天巨响。
骰千千惨然地抬眸望向赌坊的?屋顶。方才就被?捅了个大洞的?赌坊彻底被?刀剑辉光震得摇晃几瞬,随后?如豆渣般哗啦啦全碎成了沫。
“天杀的?,”她蹲坐在地上,抓起一把还沁着灵力的?渣滓,喃喃道,“天杀的?,别说明宫主求情,这次就算谢灵师从天上下来?保你们,这事?都?绝对没完……”
她话音未落,战局之外的?女修手提长?弓,看准时机又放了一记冷箭。
地上开出的?莲花还未枯萎,战局便已经尘埃落定。
被?瞬间制在地上的?秃头修士脖颈间的?玉珠颗颗崩裂,藏在心口处的?那枚白玉牌子也飞了出来?,摔作?两半,正好滑落在奚晦的?脚边。
她不经意间垂眸扫了眼,心却漏跳了一拍,不由自主地俯身将?玉牌捡在手里,拼凑起来?。
被?几人围起来?的?那人吐出一口血,见景应愿垂眸看他,却毫不在意地纵声?狂笑?。在看到他斗笠下戒疤的?那瞬间,谢辞昭心中那不好的?预感应验了。
她蹙眉道:“毗密迦宗?”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阴阴怪笑?一声?,一双眼睛从始至终盯着景应愿的?方向,“真好,是做圣女的?好苗子,可惜了,可惜了!”
景应愿心中警铃大作?,刚想伸手抓住他,却见这人从身前?霎时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原地。他消失之后?,地上只剩下那把仍旧闪着幽幽青光的?青龙剑,还有满地崩裂的?佛珠,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那个,我捡到了他的?玉佩……”
掌心之上,赫然是摔作?两半又被?悉心拼起的?一只雕有人像的?白玉佩。
“你们看佩上雕刻的?人,是不是感觉有些眼熟?”
奚晦将?那两半玉佩交予她们看,满脸欲言又止的?神色。景应愿垂眸看去,原以为是什么刻着观音或佛像的?佩子,可白玉之上细细雕琢出的?那张脸,分明是她们所?有人都?见过的?。
一片凝重中,只雪千重率先?打破了沉默,天真道:“这个人长?得好像布店里面,穿着红衣的?那个道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