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反?哪里?
博州……博州!!
那个地名在脑海里重复了一遍,卢皎月脸色禁不住苍白下去,脑中甚至有一瞬眩晕。
她往后踉跄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扶住廊下的立柱,但晕眩的视线中一切景物都带出?了重叠的虚影,她抬手碰了个空。
好在并没有这么跌坐在地上,腰间?环过来一只结实的手臂,将她稳稳地带入怀中,上方?似乎传来一叠声的焦急呼唤,“阿嫦?阿嫦!”
周行训第一次看见皇后露出?这样的神色。
阿嫦的情绪总是很平又很浅,就连生气都是淡淡的,全然是印象中皇后该有的样子。
但周行训不喜欢那样。
想要逗她笑、想要让她开心、有时候甚至忍不住惹她生气……想在那张脸上看到更多鲜活明亮、和平常不一样的表情。
但却不是现在这样。
她全失去了平日?里的镇定,失态得不像是个“皇后”。
这几天一直暗地里较着劲的目标突然达成,周行训却悔得肠子都青了。他恨不得回去抽死半刻钟的自?己?:没事干什么装腔作势?!
周行训连忙出?声解释:“阿嫦没事的,只是博州而已,我在舆图上画给你看,博州很小的,四面?也没什么可?以据守的险地,仅有沁水一水可?凭,地形平坦,最适合骑兵冲锋,而且马公纬手下也没有什么能征善战的大将……”
他一边解释着情况,一边观察着卢皎月的脸色,努力把情形说得更明白些,也让阿嫦知道这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这似乎并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
怀里的人?依旧脸色苍白。她唇色本就浅,这会儿?更是全然失去了血色,微颤着张合、好像在说什么……
周行训终于回神,他连忙停住了话头,侧耳去听对方?的声音。但那声音实在太模糊了,他对着口型连蒙带猜,才?不确定道:“蜜水?阿嫦想喝蜜水?我去给你倒。”
这么说着,他直接打横抱起了卢皎月,三?两步跨进了殿里。
被突然的失重感打断了思绪,卢皎月终于从那骤然陷入的惶恐情绪回神,紧接着嘴里就被灌了口齁甜的糖水。估计是怕呛着人?,周行训虽然一系列动作都很仓促,但这口水喂得并不急,揽在背后的手还轻抚着背顺气。
细心体贴得不太像周行训。
不过卢皎月这会儿?没有心情注意这些细节。
一杯温热的糖水入腹,卢皎月的心情确实镇定了不少。
虽然并不嗜甜,但是卢皎月也得承认,甜味剂总能唤起人?类本能的安全感。
周行训还要再倒,卢皎月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
对面?人?问:“好点了?”
卢皎月轻点了下头,声音很低地“嗯”了一下。
周行训稍微松了口气,却又问:“刚才?是怎么了?”
他知道阿嫦不会把“博州造反”视为?一个“好消息”,但她刚才?的反应也太不对劲了。
卢皎月缓了下气息,才?略微哑着声,“姨母前几日?送了方?红丝砚到宫里、是表兄游学过青州时所得,我一向喜欢这些,她才?特意送进来。又让人?带了口信,说表兄在外一年之久、已经动身准备返回长?安……”
其实是卢皎月是先让人?递信问的郑家情况。
虽然周行训那天开口就是“宰相”纯属发疯,但按照这时候的习惯,郑家照顾她这么多年,如今她做了皇后、理当?有所回报。倒也不是为?了外人?眼中如何如何,郑家的二子都算她是看着长?大的“弟弟”,是出?去玩都不忘互相带礼物(郑淳的那方?红丝砚明显是给她的)的姐弟/兄妹关系,她本就非常愿意帮忙。
但是却没料到,在等?到对方?回到长?安之前,先一步听到了博州反叛的消息。
从青州回长?安,如果沿水路而行,必定经过博州。
若遇乱兵,是带多少家丁护卫都不管用的。
在北方?打了这么多年仗,周行训对城池地形只会比卢皎月更熟悉,听到“从青州回长?安”,他立刻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阿嫦你别着急,博州尚未起兵,送信一来一回也有时间?,如果兄长?送信时已经动身离开青州,说不准现下已经过了博州地界,不日?便会回到长?安。”
卢皎月白着一张脸摇头,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郑淳在外游学是会给家里寄信的,卢皎月如今身在宫中不方?便收信,但是萧氏显然并非如此,那句随着砚台送来口信里的‘五郎也差不多到博州’可?信度非常高。
虽然卢皎月没说,但周行训也能从这态度中猜出?一二。
他伸手过去,把卢皎月不自?觉攥紧的右手手指掰开,强行把自?己?的手塞进对方?掌心,另一只捧住了卢皎月的脸,让她不得不看过来。
卢皎月几乎是被迫着和周行训对视。
她第一次这么长?久地直视着那双眼睛,和他身上那热烈到近乎灼人?的气质相反,这双眼睛是冰凉的、冷静的、带着无比清醒的理智。
“阿嫦,他不会有事。他是世?族子弟,在朝中又无任职,马公纬没有任何理由为?难他,为?难他不会有任何好处。”
周行训的声音很平,神情也非常稳。
在这样过度平静的情绪感染下,人?心绪也跟着平稳下来。
然而还不等?卢皎月松口气,却听他接着道:“就算他碰巧到了博州,恰好遇到了乱兵,也没那么可?怕。他既在外游学,必随身带着护卫吧?阿嫦,就算是乱兵,也是欺软怕硬的,他们多数时候都不会去动带着刀子的人?……要是运气不好,真碰上马公纬发疯,强行掳掠过路壮丁入伍也无妨。识字的人?在军中很少,他不会被扔到战阵的最前面?……”
卢皎月:“……”
她听出?来了,周行训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这种时候就算不说“不会有事”之类的套话,也没有做这种假设的吧?又是“乱兵”,又是“被抓壮丁”,是生怕人?不够担心吗?
但偏偏是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态度,将种种可?能性剖析明明白白地摆到了眼前,居然奇异的让人?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