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1 / 1)

豫王恼火归恼火,仍是微微颔首,表示不速之客是友非敌,那人方才缓和了脸色,抱拳道:“在下李子仰,不知阁下身份,为何突然破壁闯入?”

苏晏知道自己大概率误解了豫王,不免带了点自嘲的讪笑:“在下苏清河,久仰李将军大名。”

李子仰先是一怔,继而失声道:“苏阁老?”

苏晏摆手:“业已挂冠,不必再以阁老称。”

但他没想到的是,李子仰见到他,倒比他见到了这位史册上的名将更激动些,连连说道:“即便不在朝,苏阁老一身才华与功绩,也担得起‘国相’之称,将来必定名留青史。”

苏晏感到一种玄之又玄的意味:亲眼看着历史的自己,未来也将成为别人眼中的历史。如此说来,谁还不是书中人呢?

他感慨地笑道:“是我冒昧失礼了。也是豫王殿下行事鬼鬼祟祟,又涉及练兵、铸火器等重要军务,我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豫王:你自己误会,怪我咯?

李子仰闻言露出愧色,无奈道:“苏相谨慎是对的,此间之事的确是下官违背了朝廷法度,论罪当诛。”

苏晏示意荆红追把翻倒的桌椅摆好,请李子仰重新落座,听他细细道来:

北漠骑兵压境,大同边防压力骤增,军镇兵力不足,下属的五百多个边堡又各自为营,李子仰有心练旧募新,却分身乏术,只能委托豫王帮他训练各卫所的边军,好让他们战阵娴熟,以免被敌方逐一击破。

至于这批火铳,也是他委托豫王锻铸的。他出钱,掏的是军费;豫王出力,借的是赵世臻提供的技术。

“朝廷下拨的火器不够用?”苏晏问。

李子仰摇头道:“是没法用!那些‘工部造’的火器,动不动就走火、炸膛,即便能用的,也远不如天工院的火器制作精良、技术先进。”

“朝廷为何不批量生产天工院的新式火铳,发放至各卫所军队?”苏晏不禁皱眉。难道他离京之后,一片欣欣向荣景象的天工院有了什么变故不成?

李子仰似乎知道些内幕,但难以启齿,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声不吭的豫王。

豫王沉着脸走过来,往苏晏身边一坐,说道:“因为利益!你在内阁主事时,作为你亲手创立的天工院,说是格物学院,其实更接近一个独立的官署,自成体系、圣恩浓厚,各部自然不敢怠慢。你离京之后,新帝忙于处理内忧外患,无暇多关注天工院,便有不少人打起了它的主意

“户部嫌它烧钱,工部嫌它抢生意从火器的原料采购、加工铸造到分配各地,其中有多少的生意可做?就连本该受惠最大的兵部,也因为无人负责对接、培训兵士如何使用新式火器,而抱着因循守旧的心态,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按照我的预计,天工院支撑不了多久。它太新了,犹如蹒跚学步的婴儿,失去父母的扶持,要么夭折,要么被蚕食鲸吞。”

苏晏听了心里一阵难受,人走茶凉的道理他懂,但却无法接受满腔心血即将付诸东流的结局。

他以为远离政治旋涡,就远离了阴谋与争斗;远离执着于私情的朱贺霖,就远离了烦恼与矛盾。但与此同时,他也远离了这个国家朝廷的主事权与话语权。

此刻他再次深刻意识到,无论在朝中想做成什么事,推动什么变革,都是以大权在握作为前提的。曾经景隆帝给了他足够的权力与权限,将统治者的意志凝结成他手中的尚方宝剑,所以一切的鼎弊革新才能顺利推进,卓有成效。

同样的,若是没有了他的奇思妙想与高屋建瓴,哪怕君主有心变革,也无人能接手具体实施。

君与臣,不仅是名义上上下尊卑的关系那么简单,更是互相制约、互相成就。

而他离弃了朱贺霖的那一日,也同样离弃了自己的理想抱负,与实现这份理想抱负的最重要的渠道……

苏晏怔怔地发着呆,眼圈泛出潮意的微红。

豫王余怒未消,但见他这般情态又不禁心软,便转了话风:“不过好在人才并未流失,天工院里的众多匠师,从你的描述与预测中窥见了将来这个天下属于格物学的明光,就不会轻言放弃。清河,你说过愿做举火之人,如今你做到了。火种已被你点燃,不要低估了这火的力量。”

苏晏发出了一声哽咽似的长叹。

李子仰道:“天工院之事,苏相不必太过忧心。今上善博采、好创新,颇为看重格物之道,等过了这内忧外患的坎儿,皇上便有余力来关注了。”

苏晏努力平复心绪,低声说:“求人不如求己。”

“是这个道理没错,但力有不逮时,该求人还是要求的。”李子仰面上再次露出惭愧与窘色,“下官知道,将卫所边军交予藩王操练,私下铸造火器,大是违背朝廷法度,但与北漠的大战迫在眉睫,下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苏相谅解。万一朝廷追究起来,一切责任我来扛,与豫王殿下无关。”

豫王轻微冷笑一声:“如何与我无关?你这个大同总兵是我向先帝举荐的,新君若是得知此事,不治你个勾结宗室,治我个不臣谋叛才怪。我们苏大人如今虽自辞阁老之职,也难保又成了什么苏御史、苏监军,专门来替皇帝侦查不轨的。”

……扎心了,朱槿城!苏晏被他说中要害,无可辩驳,一口老血梗在喉咙,又听出了其中的委屈、受伤之意,心底更是内疚蔓延,下意识地想取得豫王的谅解,甚至还想为他付出点什么,以作补偿。

他五味杂陈地转头看了豫王一眼。

豫王触到了这缕含义深浓的目光,却故意移开眼神,好把脸色板得更难看一些。

苏晏很有些沮丧,但也知道“忠心见疑”对一个人而言是多大的羞辱与打击,尤其是像豫王这样受过多年圈禁仍不改初心的,故而也只能默默地垂首。

李子仰觉得气氛不对劲,又牵挂着军镇关防,便起身抱拳:“多谢苏相谅解,下官还有军务在身,这便要带着火器赶回大同。苏相若还有其他吩咐,亦可遣人去大同军镇联系下官。”

苏晏与他相揖作别。豫王这半年来与他交情日深,临别时如袍泽般互相紧紧抱了一抱对于征战沙场的将士而言,每一个与战友的拥抱都可能是最后的告别,他们十分珍惜。

李子仰走后,豫王斜着眼看苏晏。苏晏从中嗅出了秋后算账的味道。

荆红追也看出豫王不怀好意,便挺身而出,要护他家大人万全三十六计走为上。

可惜苏大人出于种种原因还不想走,以至答应了豫王“单独谈谈”的要求,把贴身侍卫打发去买晚餐。

荆红追走时心不甘情不愿,但走远了以后,又自发自觉地转过弯儿来,心想:豫王倒也算是个落难英雄,大人对他早有改观。如今若是生出几分怜惜,也不算太离谱……心软归心软,再纳一房决计不行!莫说老皇帝怎么想,便是小皇帝知道了,还不得闹得个天翻地覆?大人,你可别给自己找麻烦啊!

苏大人没听见侍卫的心声。他听见豫王磨着后槽牙道:“久别重逢,我满怀赤忱,你却抱着多少怀疑刺探、别有用心……对此,清河难道不需要向本王解释一二?”

第357章 书生的坏心思

苏晏对豫王有过忌惮与怨恨,也曾经避之唯恐不及,但以前哪怕情势再迫人、对方气焰再汹汹,也从未有像今次这样,令他心中慌乱又枯涩,简直连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

他垂目避开豫王锐利的眼神,强作镇定地答:“什么‘别有用心’,我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有什么坏心思呢?还不是看王爷近来行事诡秘,担心你行差踏错……”

“苏、清、河!”豫王打断了他的辩解,声量不大,一字字却低沉有力,“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苏晏噎住,长叹了口气:“豫王殿下是顶尖聪明的人物。这两个月来对我的信任与纵容,一半是念旧情,另一半也是想知道我来投奔你的真正原因,所以对我在王府的一切举动睁只眼闭只眼,其实殿下心里早就起疑了,对吧?”

“不,我并不想怀疑你。哪怕你数次溜进我的书房,哪怕你不露声色套我的话,我也愿将一切摊开给你看。”豫王伸手捏住苏晏的下颌,迫使他直视自己,“清河,看着我

“你眼前这个人,过去困蹇京城时何等轻伪败坏、何等面目不堪,甚至到连自己都当了真的地步,可如今他已彻底撕下那张黏于血肉上的面具。无论你来还是不来,他都对你坦坦荡荡地敞开大门,无论你信还是不信,他都会坚定不移地做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