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1 / 1)

“……给他用黄花蒿!”苏晏福至心灵地想起后世那位发现青蒿素能有效抗疟而荣获诺贝尔奖的女药学家,忙不迭对郎中道,“黄花蒿,知道吧?”

郎中捋须点头:“《肘后备急方》有云,‘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用以治疟。原来大人对医术也颇有研究。这青蒿”

苏晏打断了他:“不是青蒿!医书上把命名弄混了,含有青蒿素的是黄花蒿!也叫臭蒿!”

郎中吃惊道:“臭蒿,不是青蒿?可是……医术上不会写错的。”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苏晏只好仗势压人:“就用臭蒿。我自家的小厮,出了事我负责!”

郎中只好按他说的,用臭蒿绞水,配合汤药给苏小京服用。

苏晏本来午时就能出发,因为放不下苏小京的病情,一直拖到黄昏。直到实在拖不了了,见小京神志有所清醒,病情似有好转,苏晏才稍微松口气,握着他的手说:“小京,皇爷命我今日离京,我不能抗旨,可你病着这样,无法随我赴任……你就留在京城,帮我看家好吗,郎中会每日上门诊治,家里的仆从我都叮嘱过了,让他们好好照顾你。”

苏小京从苏晏这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怀,满心感动,虚弱地道:“大人不用担心我,自去上任。我很快就能好起来,帮大人看好这个家。”

苏晏又安抚了他几句,这才带着苏小北启程。

两人在漕船上度过的十日,还一直在担心小京。可是,写家书通过驿站寄回京城去容易,想及时收到回信却比较难,毕竟他们一直在行进。所以只能先寄信询问病情,让小京直接把回信寄往南京礼部了。

苏晏赶着冬至日的祭陵大典,没有在此多停留,就急匆匆离开了,背影在泥泞的土路上渐行渐远。

而在漕河的清淤船上,正将铁龙爪绑在麻绳扔下水的荆红追冷不丁心悸了一下,仿佛听见什么召唤似的,将头转向岸边道路的方向。

道路上偶尔几个往来的行人,尽头处依稀有个小点,倏忽不见了。

荆红追怔忪地看着。

这半年来,他把极度的压抑与克制作为锁链,用无数次酩酊大醉做麻药,才勉强将对苏晏的思念与渴求封印在心底最深处。可是此刻不知缘何,这股渴念又如草芽顽强地顶开了石板,探出嫩绿的尖儿。

小腿上挨了一拐杖。荆红追皱眉,回头看见魏老鬼那张人憎鬼厌的尊容。

魏老鬼道:“好好干活,别想着偷懒!”说着,颤颤巍巍地去转动滑车上的绳索,拖拽河床上的铁龙爪清理淤泥。

荆红追问:“为何要服徭役?一个不出世的高手,做什么营生不能大富大贵?”

魏老鬼反问他:“为何不服徭役?农闲时,百姓各家都要出丁徭,不然这淤塞的河道谁清理?压坏的道路谁填平?”

荆红追反驳:“可你明明不是普通百姓”

“我们每个人,都是百姓!”魏老鬼用拐杖猛地又敲了一下他的腿肚子,“给我收起你那套把人命当任务数字的杀手心态!怎么,一出剑就能取人性命,很了不起?”

荆红追心里一震,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指间只有泥沙,没有血污,然而那经年的血腥气仿佛已经渗入骨肉深处,变成了自身的一部分,如何能洗得干净?

“怎么,怀念过去的辉煌?”魏老鬼阴恻恻地问。

荆红追坚定地摇头。

“那你跟我说说,为了什么而出剑?”

“……曾经为了活下来,为了复仇,后来……为了保护一个人。”

“如今那个人呢?”

荆红追嘴唇紧抿,不再吭声。

魏老鬼挨在膝盖上的脑袋与拐杖一同摇了摇,用微不可察的声音喃喃:“我真该早把你丢出去。你这副鬼德性,与我当年……”

他陡然拔高了声量:“快点清淤!完了回去替我打谷子,今年的秋税还没缴呢!”

荆红追继续清淤,忙活到暮色降临看不清水面了,才得以下船,与魏老鬼一同回到茅草屋。

茅草屋只有一座,荆红追又坚决不肯和魏老鬼睡在一个屋顶下,于是独自去柴火堆睡。醒来后,他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床破棉被,脚边还有一撮艾草燃烧后的灰烬。

怪人魏老鬼,原来是刀子嘴豆腐心?

这个刚生出的念头,立刻就被对方无情地浇没了魏老鬼嫌他割稻打谷的动作不娴熟,一拐杖把他戳进了稻田里。

荆红追仰面朝天地躺在稻田里,成熟的金黄稻穗在他周身摇晃,几乎遮蔽了头顶的天空。

他不知不觉闭上了眼,听风吹过稻穗的声音,夹杂着不远处传来的农夫们的沙镰刀割断稻杆的沙沙响

风在天地间流动,无形无式,无相无作。

它吹过田野山岗、河流丛林,也吹过都城村落、市井阡陌。

它看尽人间百态,沾染了各种清的、浊的、香的、臭的气息,却不改其本质。

“什么是风?”魏老鬼的声音隔着稻丛传来,第二次问了这个问题。

“过万物无形,而成其形,不可见而无所不在,是为风。”荆红追闭着眼,低声答。

“那什么是剑?”

“……在手中是铁,在心中是意,对外是物势,对内是信念,万形万意随心所御而无所不在,是为剑。”

周围安静了片刻,魏老鬼那衰老的声音又像坏掉的门轴一样响起来:“还有那么一点点悟性。不过……早着呢,早着呢,起来!打谷子!打完谷子用稻床脱粒,还要扬谷、晒谷……平民百姓一天天的怎么过,你就给我怎么过,知道了?”

“知道了。”荆红追站起身,平静地说。

在他目不能及之处,苏晏带着小厮坐上了新的漕船,继续顺流南下,过了秋山暮钟的淮安,过了腰缠骑鹤的扬州,过了满眼风光的镇江,终于如期抵达了潮打空城的金陵。

在新上任的南京礼部左侍郎苏晏苏大人,陪着太子举行祭陵大典时,陪着太子洗脱亵渎皇陵的罪名时,陪着太子闭门挡雪、抱猫读书时,陪着太子微服私访、关心春耕时,陪着太子结识屈士、拜访老臣时,陪着太子渡过最低潮、最失落、最抑郁的一段人生时……

荆红追在当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

他就是整个大铭亿万子民其中的一个,去耕作、服役、烹饪、买卖……去亲眼见证生老病死,去重新认识人与生命。

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学会了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还要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