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他不会死。

他不会死。

因此悲剧的结尾一定不是死亡,而是更大的悲剧。

血液从体内不断流逝,又有崭新?的鲜红液体随着不断跳动的心脏补充进来;子弹穿透他的身体,骨骼和肌肉中间?留下空腔,又缓慢蠕动着粘合;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睛,这含着无尽苦痛的人生?仍在继续。

当布莱恩在梦中意识到这一点时, 恐惧变得比过去现实中感受到的更加强烈。梦里的詹姆斯·邦德明明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却担心男人会转过身一去不回,然后自己将?永远停留在那个无助的、弱小的、任人宰割的状态。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抬腿向邦德奔跑。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他要经历这些??

男人只是从容不迫地站在那看着布莱恩,表情?十分冷漠,似乎无论任何事?都不会使他动摇。布莱恩跑得跌跌撞撞,眼睛里不自觉地蓄满了泪水,他咬着牙不肯让眼泪流淌下来,却忍不住凝望着邦德蓝眼睛,无声发出质问?:

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你总是做得太好了。”邦德依稀说过类似的话,“所以我才担心。”

布莱恩摔倒了,一下子滚到铺满尖锐碎石的地面上。梦里他的身体回到了幼年时期,就连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锻炼出来的技能也跟着退化,只不过摔了一跤而已,他却疼得想?要大喊、想?满地翻滚、想?一头把自己撞晕……但他忍住了。

他仅仅是坐在那,难过又焦急地注视着邦德,觉得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一件事?,邦德为此才不肯理?他。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詹姆斯终于向他走来。

詹姆斯走到他身边,单膝跪地,一只手臂搭在膝盖上面,问?道:“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吗?”

布莱恩立刻说:“我记得。”

实际上他没有半点印象。

可是詹姆斯还在等?着他回答,布莱恩不得不绞尽脑汁拼命去想?,哪怕他的大脑此刻就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次超负荷运转时都烫得快要冒烟了。

又过了很长时间?,他低下头,盯着路上的石子结结巴巴地问?:“是、是和我有关的?”

邦德叹息一声,有点失望地说:“你答应过会去圣莫里茨火车站找我,布莱恩。”

布莱恩最受不了他这种语气尽管现实中邦德从来没有对?他表达过失望:“我马上就去。”

“但是你已经死了。”邦德严肃地说着极为荒诞的话,“我不希望看到死掉的你。你明知?道这一点那时你站在缆车上,缆车刚启动时你本来能跳下去,然而你犹豫了。你为了我决定好好活着,后来为什么还是死了?”

越来越多的记忆重新?进入脑海。布莱恩想?起了连绵的雪山,想?起蓝色的圣莫里茨湖,想?起飞过天空的红腹灰雀和它?翅膀上的一点胭脂……他能解释很多,比如CIA人多势众、提前做好了安排,再比如辛迪加和幽灵党比他们此前遇到过的任何一个敌人都更狡诈、更残忍。

然而他最后只说道:“对?不起,詹姆斯。我马上就去找你。”

邦德搀扶着布莱恩从地上爬起来,给他拍掉衣服上的灰尘。

“我爱你。你活着对?爱你的人来说是最重要的事?。”邦德低声说道,“这才是你真正忘掉的东西。”

……

冰冷的空气钻进鼻腔,布莱恩陡然睁开眼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清醒。

他还蜷在那个狭窄的、扭曲变形的缆车车厢里,太阳快要落山了,下午又下了一场小雪,呼啸的山风抚平了雪地上的创痕,身后的山峦平整如新?,连血迹都被掩埋在了融化的雪水之中。

圣莫里茨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布莱恩身上仍在剧痛的伤口昭示着那场凶险埋伏的存在。他体表最严重的划伤有三十多厘米长,深可见骨,飞出去的铁皮差点把他的左臂从肩膀上砍下来。这会血已经止住了,中间?翻开的皮肉发白,看上去就像恐怖电影里的特效妆。另外的擦伤、内脏损伤和小骨折数不胜数,布莱恩懒得一一检查。

反正也不会死。

他把自己从雪地里拔出来,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城镇方?向走去。

詹姆斯·邦德还在等?他。

他以前都没发现自己原来有这么热爱生?活,因为记忆中印象最深刻的那个十二岁的布莱恩并不怕死:他一无所有,于是赌上一切,什么都敢抛弃。

二十岁的布莱恩站在高?速行驶的缆车上踌躇不定。

换成八年前的他,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幸福生?活会让人变得软弱,中二理?念诚不我欺。

想?到这里,被自己的冷笑话逗乐的布莱恩边在雪堆中迈步边无声地笑了一会。

话又说回来,CIA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吃错药了,手段狠毒而且不依不饶,直到这时依旧派人在雪山中搜索他的尸体。幸好下过雪的雪山中不好找人,布莱恩‘昏迷’后所在的地方?的又比较隐蔽,车厢和石头完美融合,导致无论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都没有发现他的踪影。

不过布莱恩选择开启困难模式。他主动在小镇里寻找到了一个辛迪加成员反正他还活着这件事?早晚会暴露,不如趁着敌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快速出击。

他能认出对?方?是因为卷王伊森·亨特拉着他背诵过各国失踪/叛逃特工的长相和身份。

贾尼克·文特,代号骨科医生?,前克格勃特工,是个喜欢使用酷刑、很可能有心理?疾病的残忍到病态的虐待狂。他心思缜密,能力?出众,大概率会受到所罗门·连恩重用、成为辛迪加的中高?层人物,布莱恩不用想?都知?道如果?自己落在骨科医生?手上会有什么下场,但反过来说,若是骨科医生?今天直接死在他手上,倒显得布莱恩格外善良、而且手下留情?了。

**

骨科医生?本人对?此想?必有不同意见。

他正指挥着仅剩的一小队CIA特工对?小镇进行地毯式搜索。

毕姆亲眼目睹他敌我不分地用炸弹杀了大半自己人,这会恨他恨得发狂,却又由于沉没成本太高?,不得不捏着鼻子忍耐与这个老变态为伍。骨科医生?因此一阵得意他也的确有得意的本钱。

只是人在误以为自身稳操胜券时,总会下意识地放松警惕。

尽管迄今为止都没有找到伊森·亨特或布莱恩·纽曼当中任何一人的尸体,骨科医生?仍然坚信他们两人当中一定至少死了一个,另外一个就算不死也会身受重伤。

他的计划安排得格外全面:除了滑雪场之外,火车站也是个埋伏点。无论布莱恩和邦德往哪边跑都肯定会钻进陷阱,只要詹姆斯·邦德被逼上火车,他就和踏上缆车的布莱恩一样,即将?走上一条布满荆棘的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