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发现她刚刚阴阳了她一句吗?
沈殓眨眼?,傻傻的,“啊?”
“……”范爻叹气,道,“算了,不过说到这里?我也该提醒你?一下:这里?不再是你?青阳那个小地?方了,人多口杂,虽然?你?家里?是缝尸匠这事也很容易被人知道,但若是没有必要的话,你?还是不要主动同旁人提起吧。”
虽然?现在婺朝法律上没有三教九流之分?了,但在普罗大众的眼?中这种职业还是有些晦气,沈殓身?为女?子,本来科举之路就尤为困难了些,所以若是有的选的话,还是不要给自己增加难度了。
这本是一番好心的告诫,但是沈殓听着却觉得有点不大舒服,道:“可是这有什么好避讳的呢?我家中本就是缝尸匠,我父赚得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的,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怎么就不能说了?”
范爻方才才软下去的心肠在听完沈殓的这番话后一下又硬了起来,她越看沈殓越觉得这人的脑子和旁人长得不一样?,天天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都这么大一个人了,竟然?还这么天真。
“赚的干净钱又怎么了?难道你?自小到大没有因?为家里?缝尸的关系被人排挤过?”范爻冷笑了一声,跟连珠炮弹一样?的话毫不留情念的砸向了沈殓,“若是没有的话怎么你?是一个人来天水城赶考的?你?以往的那些同窗呢,他们是不用考举人吗,还是不愿意跟你?结伴而行?”
赴秋闱的试子那么多,再次也有一两好友结伴而行,同住一屋,以便相互鼓励,查漏补缺。
只盼来日一同中举,全了多年的同窗之情。
唯独沈殓形单影只,独来独往。
后面好不容易认识了一个人还是书?局写话本的,考了三次举人都没有考上,可见其水平。
“大人说话好生没有道理,我是没有什么朋友,但他们嫌弃我的家世?不与我结伴本就是他们的问题,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怎么到了大人的口中还成了我的不是了?大人说这话不觉得对我不公平吗?”虽然?范爻说的确实是实话,但偏偏实话有的时?候就是听着不好听,沈殓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中十分?敏感。
她又不傻,范爻这话,不就是在说她被人排挤是她自己的原因?吗?
真是可恶!
因?为养父职业的缘故,加之自己的出生乃是民间最为不详的鬼婴,沈殓自小到大都是受人欺负,不招人待见的那一个。
儿时?学业无所成的时?候,去学堂读书?,她永远都是被安排坐在最后面的那一个,没有同学和她说话。
好不容易等到用饭的时?间?了,她一进去大伙都捏着鼻子嫌晦气,不愿意她坐在自己的旁边,于是她便只能端着自己的碗去外面吃。
菜也夹不到,只能吃米饭。
等吃完了想再去添第二碗又总会被人笑话是吃货,说她是娘胎里?带着的毛病。
所谓鬼婴鬼婴,死人生的孩子可不就是鬼投胎吗?
饿死鬼投胎,自然?是能吃得很。
下学了,旁的同学都走了,只有她还要留下来打扫卫生,蹲着给学究刷鞋洗衣服。
回去的路上要是运气不好,还会遇上埋伏在路边朝她丢石子的男同学,哭也没用,哭了只会让对方玩得更开?心。
没人和她讲话,也没人和她做朋友,所以她喜欢到处听八卦和人闲聊,若不如此,她兴许会成为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哑巴也不一定。
这些往事对沈殓来说确实是不堪回首的过去,但她一路向前,为的就是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没有错。
一个人的出生好坏并不代表一个人的将来。
这世?界是公平的,只要努力,只要肯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
“不是你?的问题你?又能如何?你?能改变什么吗?不公平怎么就不公平了?因?为我说的话不如你?的意,伤到了你?的自尊心,所以就是对你?的不公平?”范爻有心碎了沈殓的幼稚,叫她睁眼?看看这个世?界,“你?不日就要考举人了,也算是半只脚踏在官场里?,为了你?的身?心健康着想,我劝你?还是早日活得现实一点,适应适应这人吃人的世?界,别一天到晚的总想要个公平,得个公正?,不然?难受的还是你?自己。到时?候因?为接受不了理想与现实的落差,委屈哭了,可别怪相识一场,我不曾告诉过你?这些道理。”
沈殓十分?不服气,她素来执拗,最是坚持自己的心中道义,而今遇上个范爻,一言不合就这样?不留情面的当面嘲笑她,她如何忍得?
对方是官又怎么了,真是说得好生没有道理!
是以,她立马回嘴道:“要公平要公正?难道有错吗?范大人,既然?你?不求公平公正?,那你?为何要苦读诗书?数十载以求考取功名,谋得一官半职?!”
沈殓一字一顿道:“我读书?,就是为了心中道义,为了百姓,为了黎明,我要……”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范爻不耐烦地?打断道:“你?要什么都不重要,别以为自己读了两天书?识了几个字你?就可以改变这个世?道了。”
“沈殓,你?别天真了。”
范爻的脸被烛光照耀着,一半明一半暗,她端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满天的星辰,淡淡道:“你?还是太?年轻了,年轻到忽略了自己究竟生在了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诚然?,而今的婺朝已经比前朝好上太?多,女?子可以考科举,入朝为官,也可以外出行商走贩,养家糊口。
但那又如何呢?
她们的命运还是被人捏在手心里?想恨不能恨,想怨不能怨。
“你?想当官,但你?知道整个婺朝有多少?女?官吗?”范爻问道。
沈殓愣了一下,不太?确定地?将自己记忆里?官府曾经的数据找了出来,“三成?”
闻言,范爻轻轻地?笑了:“那你?可知这三成里?又有多少?人是如同我这般坐着冷板凳,每日领着俸禄,发着呆,无所事事地?等着下值?”
沈殓被问住了,而范爻也没有期待沈殓能给自己回答,她自顾自地?说道,“是几乎所有…所有女?官都如同我一样?,被放逐在了权力之外。”
“你?,也不会被例外。”
沈殓心中大骇,“唰”地?一下站起了身?,怒目瞪着范爻,心头如巨浪在翻滚,她不敢相信自己十多二十年的寒窗苦读最后的结果竟然?只是如此。
被放逐在权力之外,每日坐着冷板凳…那她还当什么官,能拿什么为民请愿?!
“很意外是吗?”范爻看着她,漫不经心地?说着,“但这就是现实。当然?,或许你?运气会比我好上一点,在得进士之后可以留在庆州京都城里?做一个礼部或者工部的小小主簿,不被外派。”
这样?的结果还得是以落阳公主愿意为了沈殓的前途去奔波为前提才可能办到。
若没有落阳公主,以沈殓的学识家世?,她甚至连中举都是难事,还谈什么进士,谈什么为官为民。
能像她一样?修修县志,理理书?籍,便已是祖坟上在冒青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