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殓被顾谲的话问哑住了。
是啊,这天底下谁不是母亲生的孩子呢?
如果当儿子的真的都能体谅母亲的话,那么李莲花也不必一边缝着布一边偷偷的学认字了。
“可惜了,李莲花这么好的一个女子。”沈殓叹息道。
知?道这件事情已经让沈殓记到?了心里去了,顾谲叹了一口气,坐起来了些,问道沈殓,“你很?同情李莲花?”
沈殓点头。
“但你同情又有什么用??李莲花难道是第一天知道自己儿子长歪了吗?她既然没?有想过办法去纠正,那你身为一个旁观者就不要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来,让自己过意?不去。”
李鑫这个儿子固然是白养了,但身为母亲的李莲花,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在。
“我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同为女人免不了替李莲花感到?可惜。”沈殓有些自责道,“若是我那天对?李莲花多留意?些,或者就不会有今日的事发生了。”
顾谲看了沈殓一眼?,她一贯知?道这人心肠软,但在这个世间有时候心肠软并不是什么好事,“你要记住:同情他人,随意?介入他人的因果,那么只能自己去承担这个果。”
这就有些玄学的意?味在里面,沈殓虽然是点头了,但好像也没?怎么听进?去。
于是顾谲又道:“这世间如李莲花这样的女子岂止万千,你挨个挨个同情这辈子都同情不完。身为女子,贵在自立,若是永远盼望着他人来救赎自己,把希望全寄托在别人身上,那收获的早晚只有绝望。”
沈殓也很?认同这个观点,“是啊,若是李莲花多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被那些过时的女训女则规训的话,她的人生应当很?精彩。”
说完她忽然道:“所以读书?是很?好的一件事。”
顾谲看她,不知?道这个人怎么忽然说到?这上面来了。
沈殓道:“你知?道我是乡下人吧?我们乡下,就在我家住的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女婴塔,你知?道那是来干嘛的吗?用?来堆放大家生出来不要的女婴的!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也觉得这很?不好,知?道这样很?愚昧,所以我才说读书?明事理是一件极好的事。但对?于完全没?有读过书?的乡下人来说这其实是很?常见的事情。”
“毕竟要大家亲手把自己刚生出来的孩子捂死的话未免太?残忍了,于是大家都是选择将孩子随意?丢弃在外面。但总不能丢的到?处都是吧?于是乡里就出钱给大家修了女婴塔,方便大家弃婴。”
虽然沈殓是用?很?平静的语气说出的,但无论是她本人也好,还是顾谲,都觉得听着头皮有些发?麻。
尤其是顾谲。
她身为公主,幼时虽然久居深宫,但对?外面的事并非是全然不知?。她听过很?多没?了人性的例子,比如照顾她的嬷嬷就是早年间被父母卖掉换粮的孩子。
但就算是这样,嬷嬷也曾说自己在有的时候是很?感谢父母的,尽管她被卖掉之后一路辗转了很?多个地方,差点死在了路上,但至少最?后有口饭吃。
而如果她的亲生父母不卖了她,将她留在家里,那么等待她的或许只有死亡。
年幼的顾谲听后怔了怔,问:“只卖了你吗?”
嬷嬷:“我已经长大些了,可以给家里做点活计,所以最?先卖的是我两岁的妹妹。”
“后来呢?”
“后来我爹又输了钱,还不起,就卖了我……我上面还有个哥哥,不过他是家里的男丁,怎么都不会?被卖的,真羡慕他。”嬷嬷回忆道。
那是顾谲第一次在旁人口中听到?用?如此羡慕的语气说起一个男性,仿佛对?于她们来说,自己做的所有努力都抵不过出生时的性别。
也就是那一次,她开始思考起了为什么自己只能是一个公主。
那时候她父皇还在位,她还是最?受宠的公主。
但就算是再受宠,她也敏锐地意?识到?了自己只能是公主的事实,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发?现?她的父皇喜欢她其实并不是因为她这个人,而是因为她是年纪最?小?的孩子,又无缘大位,所以她的父皇才可以在她的面前,在群臣的面前,如同寻常百姓一样尽情地散发?自己身为一个父亲对?子女的爱意?。
可这种爱意?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驯服:她被要求亭亭玉立,被要求温婉端庄,被要求如同一个公主一般,在享受了天下供养之后承担起“和亲”的责任。
但是她的皇兄们不必如此。
皇兄们可以在十六岁后出宫开府建衙,可以入朝领职,也可上阵领兵,他们的选择有很?多,但无论那种,他们都不必像她这样以成为某个还没?有出现?的人的妻子为目标而生活。
顾谲不喜欢这样。
如果她的父皇并不是真的爱她,给她的路也只能是如此的话,那她为什么不可以杀父正道?
“还没?有读书?识字以前,我常听邻人对?我的期许便是将来嫁个好夫婿,孝顺我爹。”沈殓回忆小?的时候的事,嘴角忍不住上扬,“但是我一直不明白,孝顺我爹的方法有那么多,为什么我一定要嫁个好夫婿才行呢?”
“我难道不可以像男儿一样建功立业,报效国家,光宗耀祖吗?”
“后来我读了书?,听过了圣人训,眼?界放开些了,我终于开始明白原来我不必‘像男儿’一样,我本身就可以成为任何人,是任何模样。”
顾谲看着她。
沈殓的眼?睛亮亮的:“所以无论世人如何说今上不理朝政、不恤民生,但在我看来,他能让女子入仕读书?,就冲这一点,他就不会?是一个很?坏的人。”
“我已经生在了一个很?好的时代里了,所以我要好好读书?,要考取功名…或许我天赋有限做不了官,但没?关系,若是真的不能做官的话我就回到?我老家青阳去做教书?先生,为被藏在厨房、秀坊、闺房里的女孩们启蒙。我此生未能完成的理想未曾实现?的抱负,我的学生,我学生的学生,她们总有一日?可以帮我实现?。”
前路多舛,她自是知?道,可一代人有一代人要走?的路。
或许她此生无法让所有女子都读上书?明事理,但只要她努力,她便相信可以以自己的微薄之力影响着周围的人,周围的人再影响周围的人,然后一代代的传下去。
传到?后来,这世间终能成为一个可以让所有女子都走?出家宅,找到?自我价值的模样。
顾谲很?久都没?有说话,只看着沈殓在昏暗的灯光下似乎有些发?光的侧脸,看了许久,她才缓缓道:“若是你的抱负可以在有身之年实现?呢?”
她摊开自己的手掌,将烛光握在手心,声音很?淡很?清:“你知?道古往今来我最?喜欢那首诗吗?”
“哪首?”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她握紧了拳头,撩起眼?皮,冷漠地看着那满天的星河,道。
她不钦佩统一华夏的始皇,也不折服名垂青史的唐宗,因为她自生下来就没?有沈殓这样好的品性,更没?范爻的徐徐图之。
此生她最?缺的就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