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兵变就如同悬崖,一脚踏空,就只能坠下去。”李琰惨笑,“就如同三年的玄武门兵变,世民除了杀出一片乾坤,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我从不怨他,也希望天下人莫要怨我。”
另一间牢房,玄奘和李淳风双手被铐,李淳风的枷具上放着一张胡饼,一只手摁着,正努力啃。李澶则跪坐在地上,专心给玄奘喂饭。
“世子,来口水。”李淳风噎着了。
“自已拿。”李澶道。
“我”李淳风被噎得翻白眼,顿时愤愤不平,“咳咳……世……世子,咱俩好歹……好歹同甘……咳咳……共苦过吧?”
玄奘有些歉意,双手抱着水罐递给他。李淳风急忙咕嘟嘟喝了起来。
李澶不理他,沉浸在伤感的情绪中,喃喃地说着:
“师父,为什么人生的悲苦就像一张蛛网,黏在身上,怎么也挣不脱?
“师父,为什么我们心怀善念,也要和那些恶人一样历经人间八苦?
“师父,为什么喜欢上一个人,却总是不能带给她幸福?”
“世子,你知道什么是命运吗?”玄奘问。
“请教师父。”李澶道。
“命为定数,便是我们一生下来,被抛在这人世间的位置。譬如你是世子,我是百姓。你的定数就是继承临江王爵,与大唐世代同休。我的定数则是耕读洛阳,像普通百姓那样活上一生,传承后代。而运为变数,我们生存于大唐千万人口之间,摩肩接踵,彼此碰撞,彼此影响。所以一个人的定数便会穷通变化,就像空气中的亿万灰尘,它在那里飘,彼此碰撞湮灭,便不会有既定的轨迹可循。譬如我,被隋末乱世所改变,为了吃口饱饭,跟随兄长出家做了和尚。譬如世子,被临江王和王君可所改变,推离了既定的轨迹。这就是佛家说的无常,诸法是因缘而生,也会由于因缘变异而终将坏灭。”
“那我就任凭这灰尘碰撞,而无法知晓自已飘向何处吗?”李澶问。
“不,如果命运是既定的,你知道这人生有多乏味吗?我们从一生下来,就会看到老死的模样。你不会再有追求奋进,不会再有砥砺前行,不会再有挣扎不甘,也不会再有梦想抱负,”玄奘笑了笑,“甚至你也不会遇见鱼藻这样一个女孩。”
李澶想笑,脸上却一片苦涩。
“譬如贫僧,当初战乱的尘埃把我推到了成都空慧寺,如果我贪恋玄成法师的衣钵,那至今仍然是在寺里撞钟念经的一个和尚。等到老来圆寂,就葬在寺中。运气好,会起一座砖塔。可是贫僧不甘,不甘心这一世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过去。我想穷尽一生,去追求一种大道,一种能够不辜负此生的大道。所以我离开长安,走进河西,走进这场兵火叛乱。我很可能会死在这里,死在这座大牢之中。可是没什么,因为这是我自已选的路。我有大喜悦。”
“那么我呢?”李澶哀伤,“如今的境遇不是我自已选的。”
“因为你没有选。你至今仍然在尘埃众生的碰撞中,”玄奘疾言厉色,“你带着你心爱之人,想给她幸福,却任由他人摆布,蒙着眼睛跌跌撞撞,无知无觉。这和当初我在寺院中撞钟有什么区别?”
李澶似乎有些明白了:“师父,可是我如何选?”
“那是你自已的事,你自已的路,贫僧不知。”玄奘道,“人世就是如此残酷,一生下来就是一场争渡。佛法渡人,更需自渡。”
“好一个人生就是一场争渡!”李琰推开牢门走了进来,“澶儿,你有这种师父,阿爷很开心。”
李澶起身,淡淡地盯着李琰:“难道谋反便是你的争渡?”
“如何不是?”李琰道,“你以为做乱臣贼子便不是争渡?错了!这天道伦理说是摆在每个人面前都是一样的,其实并不一样。我若是个普通百姓,居住在村庄里,周围百十户邻家,早晨有炊烟袅袅,晚上有牧人归来,掘井而饮,耕种而食,日常最大的纠纷也无非是与邻家几句拌嘴。可是王者不同。王朝更易你会死,皇帝变更你会死,权力丢失你会死,政敌谗言你会死,每日我们笙歌宴饮,实则是在刀尖上度日。因为百姓的命运自已无须掌控,而王者的命运不能交到他人手上,任那尘埃众生碰撞。所以,谋反便是我选择的道路,也是我的争渡。我要在这河西杀出个黎明,这个黎明鸟语花香,安然自在,我每日醒来的时候不用噩梦惊悸,浑身冷汗。”
李澶看着父亲的模样,疲惫、憔悴,还不到五十岁,头上便有了白发,脸上也有了皱纹,不但没有王者的雍容高贵,反而是一脸老农般的疲累,似乎每日要为生活的劳苦而奔波。
这三年来,父亲便一直是这个样子。
李澶走过去,轻轻抱住了父亲。
李琰顿时两眼泛红,伸手替儿子整了整衣冠:“澶儿,你知道阿爷今生最开心的是什么吗?便是你仁厚纯孝,与几个弟弟敦睦和善。我们就像普通的一家人,每日里都有天伦之乐。反观太上皇和陛下,骨肉相残,父子相逼,我觉得……这才是一家人应该有的样子。”
“阿爷,你再派些人,把母亲和弟弟们保护周全好不好?”李澶道。
“已经派了两拨人了,我这就再遣人过去。”李琰道,“你在这里最后帮阿爷做件事,去劝说鱼藻,顺利把昏礼给举办了。结束之后,我便遣人送你们去高昌,连法师也一同去。你们不用参与我和王君可的所有事情,如此,全了你们的忠义之情,也全了我们的父子之义。好不好?”
“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们举办昏礼?”李澶问。
李琰半晌没有说话。
“因为他要诱捕牛进达。”玄奘淡淡道。
李琰霍然盯着他,眼中露出惊骇的神色。
“因为牛进达并不曾参与你父亲的谋反之举,你父亲想夺了牛进达的兵权,就必须让他来瓜州,借机拿下他。”玄奘道,“牛进达乃是肃州刺史,根据朝廷律令,无事不得离开辖地,但婚丧嫁娶却不禁。瓜州都督的儿子成婚,身为下属,牛进达无论如何也得来庆贺。所以你和鱼藻的这场昏礼便是诱捕牛进达的最佳手段。”
李澶彻底愣住了,呆呆地望着李琰:“阿爷,难道儿子的幸福从一开始便是你谋反的计谋吗?”
李琰张张嘴,不知如何回答。
这时,门外有随从来报:“禀大王,王刺史的大军已经抵达瓜州城外。”
李澶陪同李琰走出牢房,朝着西北角的望楼看了一眼,望楼上有四名甲土正在逡巡。李澶忽然抬起手臂,做了个奇怪的手势。
远处,一名身穿皮甲、戴着头胄的旅帅从角落里绕了出来,悄然走向望楼。
李琰和王利涉在一队甲土的簇拥下来到瓜州城的西南。
瓜州城南是农垦区,从疏勒河引过来的一条主渠从城南流过,作为瓜州的护城河,同时也分出去十余条支渠,上百条子渠,浇灌着广袤的农田和园囿。独孤达将此处作为敦煌兵马的驻扎地,便是考虑到土地空旷,取水方便。
李琰赶到的时候,独孤达正在和王君可巡视扎营的地点。李琰从营地中穿过,六千六百大军,上万头战马和牲口,携带的粮草堆积如山,铺开来去无边无沿,整个营地乱糟糟一团。
此处有一座孤耸的山丘,只有十余丈高下,顶上面积却挺大,足有十余亩大小,地面平整,乃是疏勒河泛滥冲击出来的土台,王君可将中军设置在土台上,可以居高临下,俯瞰全营。
李琰策马上了土台,王君可和独孤达赶来迎接。看着王君可风尘仆仆的样子,李琰满怀感激:“君可,辛苦啦!这份恩义,这份功劳,李琰永志不忘!”
“大王言重。”王君可抱拳,“下官愿为大王执鞭前驱,杀出一座鼎盛江山!”
在场的人都是参与者,没什么不可与外人言,众人说话便毫无忌讳。
李琰来到土台的边缘处,看着这片浩大的营地,指着一处角落:“那里我看并非是军营规制,可是土族的营地吗?”
“大王好眼力。”王君可笑道,“八家土族,除了李植不在敦煌,其他七家的家主全被我裹挟了来。他们总计有四百人,我让他们聚居在一处,便于控制。”
“这些人心思叵测,务必要看管好。”李琰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