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1 / 1)

然后,有人笑了起来:“哎哟,王总,狼狈啊。”

王九胜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见不远处一棵大树上,一个人双脚悬空一般,站在树梢上,在已经热起来的暮春时节,她仍然穿了一件长外套,兜帽和口罩把整张脸遮得只剩一条缝,刀似的目光从那里射出来。

她伸出左手,修长的手指间翻滚着银色的小刀片,把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咱们终于见面了。”

王九胜瞠目结舌地呆立在那,一时间,连身后狂追不舍的警察也忘了。

卫欢、卫骁……他们一个一个死在他手上,可是万木春如其名,真能“随风潜入夜”。他无数次午夜梦回,在三寸二分长的刀锋下惊醒,或是被阴影下可疑的影子吓得心律失常,神经质地一遍一遍检查门窗。

就在他以为万木春终于除了根时,萦绕他多年的噩梦竟然悠忽成真。

可是她不是死了吗?

他们不是都死了吗?

这些杀手不都像吸血鬼一样,躲在黑灯瞎火的地方吗?

王九胜嘴唇开始发紫,脖颈上青筋随着呼吸暴露出来。

树上的人轻飘飘地一跃而起,树枝都没有惊动,像个鬼魂,一步一步地逼近他,她打扮像卫骁、但举止更像卫欢,不依不饶。每靠近一步,就像是把他喘气的空间挤压一点,王九胜仿佛已经嗅到了刀口的腥气,艰难地抬手抓住胸口,脚却像是已经陷进了泥潭里,一动不能动。

下一瞬,那可怕的杀手忽然从原地消失,王九胜只觉得眼前一花,他想:完了!

奔过来的警察们只见目标王九胜原本要跑,突然抽了羊角风,他双手在眼前乱挥,然后就这么手舞足蹈地从墙上栽了下来。混乱间,他好像是把自己衣袖上的金属拉链头甩到了脖子上,脖子一凉,他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惨叫声太瘆人,让冲在最前面的民警以为他不小心把自己捅了,连忙跑过去一看,发现王九胜毫发无伤,浑身抽搐,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攥着胸口,死命地在地上倒气。

“叫救护车!”

“这货有心脏病吗?”

“到底是做了多少亏心事,看见辆警车能吓成这样……快快快,谁过来给他做个心脏复苏!”

于严跟着同事们跑过来,抬头往墙那边的大槐树上看了一眼,槐花香气扑鼻,人影已经不见了。

欠债要还,欠命要偿。

懦夫背负千钧,总有一天后继无力,被压在群山之下。

阴谋者,终于众叛亲离。

刺眼的天光照进鸦雀无声的“武林大会”里,杨清眯了眯昏花的老眼,被晃出了一点眼泪。

守在后门的民警冲喻兰川打了个手势,悄悄地进来,把会场里几个行脚帮的余孽带走了,最后两个民警来到老杨和丐帮旧人们面前:“您几位还是得跟我们回去,做一趟笔录。”

杨清点点头,把拐杖递给张美珍,然后整理衣襟,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朝着人群磕了个头。

张美珍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说来真是奇怪,她曾经觉得他高大极了,不管什么时候都站得笔杆条直,身后那根高贵的脊梁像条山脉。可是这么一跪,他又小了,小得能团成一团,空荡荡的衬衣长裤包着,里面的灵魂和肉体干瘪如隔夜的药渣。

这回她没有眼泪了,因为眼线不太防水,眼泪一冲得成鬼。

“张……舵主,你看这……”旁边被她请来的行脚帮老人们面面相觑,意意思思地叫了她一声。

张美珍就从兜里摸出了红色的玛瑙蝙蝠,双手捧着端详片刻:“散了吧。”

“啊?”

“丐帮散了,行脚帮也散了吧。”她摆摆手,随手把那通红的“五蝠令”一扔,“都散了吧。”

五绝最后一缕遗风,散了。

阮小山凄厉地大叫一声,不似人声,像报丧的老鸦。

第一百一十三章

警察们一进来,就起到了清场的作用。

张美珍扔了五蝠令,独自离开,宾客们落下一声叹息,曾经的当事人们也三三两两地走了,阮小山们嚎得筋疲力尽,终于意识到,流逝的光阴如水,一切都已经无法回头,于是他们彼此搀扶着,踉跄而出。

偌大的会场,只剩下零星几个活物……与窗户里透进来的光。

韩东升站起来,帮忙收拾起会场残局,心里无端升起几分说不出的滋味。站起来的时候听见膝盖响了一声,他就为了排解愁绪,没话找话地跟喻兰川闲聊:“坐这么长时间,腰腿都难受了,真是老了。”

喻兰川随口回答:“有时间还是锻炼一下吧。”

“哪有时间,”韩东升一笑,“一家老小呢,熊孩子也不懂事,三天两头我就得被老师找过去挨顿训,破工作没几个钱,老加班,还不能不干……这不是今年想提副主任么?说来也没什么意思,不过每个月倒能多赚两千。哎,见笑,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拿到小喻爷面前说……”

喻兰川:“笑什么,谁不想升职加薪?我还等着涨工资,好早点还完贷款呢。”

闫皓轻轻地拉了悄悄一把,悄悄茫然地抬起头,只是发呆,她像是头顶开了个口,再也压不住魂魄了,而灵魂失了重,就要这样高高地飞出去。闫皓不知道怎么劝她好,于是也去帮忙收拾桌椅板凳,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韩东升和喻兰川聊天,他不由自主地顺着他们的话音想到了未来。

二十大几了,他又不能总是依靠江老板,闫皓想,自己读书不太行,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做服务性的工作可能也不太行,大概还是学一门手艺好吧……在幕后默默干活的那种,以后只要勤快,走到哪都能混口饭吃。

每个人都有期待,但都不敢太期待,都在沉浮,但都努力地维持着自己生活的惯性。

悄悄忽然打了个激灵,像个梦游的人突然降落人间,看着车水马龙不知所措,她呆了良久,弯腰捡起自己的行尸走肉,没吭声,自己出去了。

喻兰川朝着不知所措的闫皓使了个眼色,闫皓愣了一下,连忙追了上去。

韩东升叹了口气:“幸亏……还小呢。”

幸亏她还不到十八岁,人生才刚开个头,来得及从头来过,也来得及逆风翻盘,不至于把余生过成狗尾续貂。

韩东升忽然问:“小喻爷,今年年底,武林大会还开吗?”

“不了,没人帮我组织,我也没那么多时间。”喻兰川说,“回头拉个微信群,各地的朋友在线联系一下,大家逢年过节互相发点红包,互相问候一下就得了。”

韩东升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空无一人的会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