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1 / 1)

于是他开始暗中奔走,不仅向杨亭自荐为心腹,还联络了御史楚丘等一干“正统派”,势必将“立嫡立长”的大旗高举到底,在朝堂上多次越级发言。

如此高调,自然也引起了“易储派”的注意,导致焦阳一声吩咐,他就处处被上司穿小鞋,连在通政司的官署内都被同僚孤立了。

崔锦屏咬牙苦撑,告诉自己“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可是这个“将”,也未免“将”得太久了,从去年年底到了今年开春,又从开春到了立夏。

眼看又要入秋,“大任”还没有降下来,而他的俸禄就快因为各种处罚被降到底了。

他忍不住开始在私信中问苏晏:贤弟,你的眼光到底行不行?别坑了兄弟我啊!

苏晏的回信四两拨千斤:亲爱哒,你要相信邪不胜正,光明一定会战胜黑暗。

崔锦屏:贤弟!光明会不会战胜黑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快被人黑死了!他们还把我当年会试的考卷给扒了出来,拿放大镜照着找茬,想扣个舞弊帽子让我身败名裂。

苏晏:哈尼!要相信自己的才华,扒考卷就扒考卷呗,你是真金不怕火炼,不像我。你看,我都不担心自己那张贻笑大方的卷子被扒出花来。

崔锦屏:哭求贤弟,你和太子早点还朝吧,再不回来……愚兄怕是也要倒戈了。

*

钟山脚下的陵庐中,苏晏抖了抖崔锦屏的所写之信,好笑又无奈地叹口气。

朱贺霖扯过来,一目十行地扫完,嗤道:“投机主义者。”

“不要从我这里学点什么新词,就到处乱用啊。”苏晏说。

朱贺霖反问:“难道不是么?我看这个崔锦屏未必是发自内心地支持小爷,不过是良禽择木而已。”

苏晏笑了:“我的小爷嗳,这世上能真正不计回报地去支持、不遗余力地去关爱的,或许只有父母亲人或是爱人了。其他人与人之间,同僚也罢,朋友也罢,包括再相知的君臣也未必能掏心掏肺,其中会掺杂许多利益与考量。这是人之常情,不必过于苛责,能立场一致、互惠互利就足够好了。”

朱贺霖眼珠一转,带着点狡黠的笑意盯着他:“那你呢?你对小爷掏心掏肺,又是出于什么关系?亲人,还是爱人?”

苏晏噎住了,吭哧几下才找回面子:“我当你是爱人的儿子,要不你叫我一声叔叔?”

朱贺霖当即脸色黑如锅底,气冲冲地把苏晏摁在席子上摩擦,还叫梨花也过来,一同施以泰山压顶的酷刑。

“早晚有一日……有一日……”太子咬牙切齿,气喘吁吁,“叫你这张嘴只能说出小爷爱听的话!”

苏晏哀哀求饶:“小爷别压我肚子,要吐了……梨花!别踩奶!”

两人一猫闹到筋疲力尽。朱贺霖泄了气似的,瘫在了苏晏身上,声音小而沉闷:“就连身在朝堂的崔锦屏,都开始起了倒戈的念头,可见京城的形势对小爷已是多么不利。我何尝不想还朝!可是父皇……父皇究竟打算把我冷落到什么时候?他是不是真动了易储的心思?”

苏晏总觉得皇爷不至于,但要他拿出具体的证据,证明“不至于”在哪儿,他又拿不出来。

他再一次想起了那个锦囊,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太子这件事,要不要现在就拆开它。

――不知什么原因,也许是出于直觉,他仍觉得时机未到。

朱贺霖抹了一把脸,翻身起来,坐在苏晏身旁,勉强笑了笑:“小爷知道,又说丧气话了,不仅于事无补,还徒增烦恼。”

苏晏心疼他承受了这个年龄本不该有的心理压力,把头挪过去,枕在太子的小腿上,又把在他胸口踩来踩去的梨花高高举起,向太子摇摆它的粉色小肉爪:“要不再等等?小爷是去年冬至来南京的,等个一周年纪念日,我同小爷一起玩‘拆拆看’。”

*

他们没能等到冬至。

中秋过后是太后的寿诞,百官祝寿、隆重非凡。

太后寿诞过后,朝堂上酝酿与发酵了近一年的易储之争,终于凝结成一场巨大的风暴,铺天盖地席卷了奉天门早朝。

正文 第290章 非朕一意孤行

景隆十七年,乙未年秋。

这日是九月十三,根据新实施的朝会制度,正是皇帝驾临奉天门听政的日子,文武百官们一早就来到午门外等候。

朝会中,不少官员竖着耳朵听皇帝说话,有些胆子大的,还偷偷地仔细打量御座上天子的面色。发现天子中气十足、面色正常后,许多人心里都松了口气。

也不怪官员们瞎紧张,实在是这几个月皇帝很有些反常――先是把每日雷打不动的御门听政,改为了每旬的三、六、九日进行,后又三五不时地罢朝。与之前的日日上朝比起来,几乎可以算是怠弛了,令人担忧是不是龙体出了什么问题。

但从太医院传出的消息看,皇帝又没什么大毛病,顶多就是喜爱传召民间大夫陈实毓,开些熏蒸与药浴的方子。

对此,有官员也上疏劝谏过,希望皇帝恢复每日的早朝。

奏疏到了内阁,就被焦阳驳回去了,没有上呈。

景隆帝听说后,当着焦阳的面问:“有妇嫁后,日日炊洗,昼夜不歇,偶病卧床数日无法操持家务,翁姑与丈夫便嫌其懒惰,多有詈辞。有妇嫁后,十指不沾阳春水,偶尔心血来潮烧顿饭,翁姑与丈夫反赞其贤惠。是何道理?”

焦阳闻之笑道:“禀圣上,盖因人性本贱,往往身在福中不知福也。”

“人性本贱”四个字传出去后,上疏的官员灰头土脸,回家闭门思过了半个月羞于露面。

而此事,也成为焦阳得了圣心的标志性事件之一。

就连焦阁老自己也觉得,因为太后的帮衬、李乘风的致仕,自己在皇帝面前逐渐有了话语权,也逐渐被看重了。

焦阳甚至生出了“不思进取”的念头,觉得在圣意不甚明朗的情况下,将“易储”这把火烧得过旺,是不是有些太激进了?

――倘若皇帝能升任他为首辅,给予他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权柄,也未必要急着废太子呀!

这个念头刚透露出来,一贯依附他的王千禾变了脸色:“当初公与我言――‘此后风雨当头,我二人更应携手同心,万不可有贰意’。如今我尚坚贞,为何公反生贰意?”

焦阳被他问得无言以对。

后来这番对话不知怎的传到了太后耳中。太后再一次于宫外的白衣庵密会了焦阳。

焦阁老从白衣庵出来后,脸色有几分难看,更多的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他斥责王千禾:“我们之间的密语,为何会传到太后耳中――其中缘由,你知我知。但如今我也不想去追究你什么,正如你自己发誓过的,已经把自家首级寄在我这儿了。将来你若是再对不起我,休怪我不念旧情,将你的脑袋缴了!”

王千禾连连道歉,又是脱衣赔罪又是哭求原谅,自言在太后面前无意说漏了嘴,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如若再犯,叫自己的儿子们都生个貔貅孙子。